小九九打得劈啪響，處處想佔便宜又不敢下重注，是隻貪嘴的肥兔。
而陳友諒就不一樣了，這人野心比天還大，手段又狠又毒，殺倪文俊、殺徐壽輝，眼皮都不眨一下。他如今占著上遊，船堅炮利，順江而下，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我翻來覆去地想了幾個晚上，終於拿定了主意——對東南兩路，取守勢；對西北一線，取攻勢。對張士誠，以守為攻，扼死江陰、常州、長興這幾個口子，讓他一步也邁不進來；對陳友諒，以攻為守，不斷出兵騷擾他的要塞，逼他分兵把守，叫他攥不成一個拳頭。
這套方略，我沒有和任何人商量，是獨自在燈下對著地圖，一筆一筆畫出來的。畫完之後，推開窗，天邊已泛了魚肚白。
轉過年來，正月初一，我起了個大早，親手寫了一副春聯，貼在行省大門上：“六龍時遇千官覲，五虎功成上將封。”
貼完春聯，我退後兩步，負手端詳，心裡那份得意，比當年在土堆上做假皇帝時，不知大了多少倍。可得意歸得意，轉頭便又想起那些躲在山裡的名士。
浙東這地方，和淮西不同。淮西地瘠民貧，出的是敢拚命的漢子；浙東富庶文盛，遍地是豪紳大族。劉基、葉琛、章溢這幾個，哪一個不是家財萬貫、門生故舊遍天下？
這些人原先都在元將石抹宜孫的幕府裡，替韃子出謀劃策。我派人來請，他們推三阻四，不是身子不爽，便是老母在堂，理由編了一籮筐。我心裡清楚，他們嫌我是紅巾賊，嫌我的部下是妖寇、紅寇。
這些罵名，我從小就聽慣了，也不差這幾句。
可這幾個人，我非得弄到手不可。我不光是圖他們肚子裡的謀略，更怕他們在地方上興風作浪。這些豪紳巨室，一句話比官府告示還管用，我想在這裡站穩腳跟，就得先擒住這些人。
處州總製孫炎是個直腸子，見請不來，便用了手段，半請半逼，就差拿刀架在脖子上，那幾位這才鬆了口，勉強答應來應天。
我聽到消息，心中大喜，當即吩咐下去：蓋館！
要挑最好的木料，選最靜的地段，蓋一座像模像樣的禮賢館。他們不是嫌我的軍營寒酸嗎？
那就給足體麵。
三月，這些人終於到了。我設宴接風，親自執壺敬酒，給足了排場。
席間，我觀劉基雙目炯炯，不怒自威，說話不緊不慢，句句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我當時便想，此人胸中必有百萬兵。後來又聽他縱論天下大勢，分析陳友諒、張士誠的短長，條分縷析，鞭辟入裡，與我心中所想，竟十有八九暗合。
那一晚，我多喝了幾杯，回到寢殿，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心裡一陣熱，一陣冷——熱的是得了人才，冷的是想到這些人今日能投我，他日未必不會投別人；今日能為我所用，他日未必不會與我離心。
他們心裡那桿秤，稱的是禮法綱常，不是忠義情分。我用得著他們，他們也得靠著我，彼此心照不宣罷了。
自打這批儒生進了應天，我身邊的人，不知不覺分成了兩撥。
一撥是跟著我從淮西殺出來的老兄弟，大字不識幾個，信奉的是明王、彌勒，講的是兄弟義氣、刀頭舔血。另一撥便是這些峨冠博帶的儒士，開口周公孔子，閉口綱紀倫常，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斯文氣。
這兩撥人，誰也瞧不上誰，吃飯都不願坐一張桌子。
自渡江以來，這幾年我身邊的讀書人越聚越多，他們滿嘴三皇五帝、堯舜禹湯，說的全是千秋萬代的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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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自然也會跟著改變。
早些年，我是明王座下的信徒，張口“大宋”，閉口“聖宋”，發的文書都用“皇帝聖旨”。可我心裡清楚，小明王隻是一麵旗，一麵替我擋風的旗。如今這麵旗越來越破，替我擋的風也越來越小。
我漸漸明白，要坐這天下，有些過去，必須一刀兩斷。我換上了長袍大袖，學著八字步走路，聽著宋濂他們講經，也跟著掉幾句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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