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步定東南坐天下，不同於打天下。打天下，靠的是這幫信彌勒佛的窮兄弟；而坐天下，得靠這些搖頭晃腦的讀書人，靠他們嘴裡的孔孟之道，靠幾千年來管束著這泱泱大國的那一套綱常倫理。
我的過往，必須先洗乾淨。
接著，檄文又說我朱元璋本是濠州的一個百姓，從行伍裡一步步殺出來。還說我早已看穿妖言不能成事，料定元朝的氣數已盡，便引兵渡江，一鼓作氣拿下江左，平定浙東。
至於陳友諒，檄文中這般寫：他僭號稱尊，盤踞我上遊，我於是興問罪之師。彭蠡交兵，元兇授首。友諒的父子兄弟，肉袒擡棺而降，我待以不死，又封以列爵。將相皆置於朝班，民庶各安於田裡。荊襄湖廣，盡入版圖。雖德化未及，而政令頗修。
末了，署上最後的落款——龍鳳十二年五月二十二日，由州判官許士傑齎送達。
這篇檄文，我在燈下反覆看了許多遍。每一個字，我都掂量了許久。檄文一發出去，就等於向全天下昭告：我朱元璋，不再是紅巾軍的頭目，不再是明王的信徒。我是伐罪救民的王者之師，是恢復舊秩序、承繼孔孟道統的正統之主。從前的那些事，什麼燒香拜佛，什麼明王出世，都是“妖術”，是“妖言”。
我親手，給自己從前的兄弟們，釘上了一塊“妖寇”的牌子。
我知道有人會在背後罵我忘本，罵我翻臉無情。可那又如何？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人，不能一輩子背著過去的包袱。
我把檄文放下，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了窗子。夜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潮熱。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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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吩咐下去，將這檄文抄寫百份，張榜於天下各州縣。
那道與討伐張士誠的檄文一同發出的，還有一道寫給徐州官吏百姓的文告。
我在文告中這樣說道：近來胡元失政，兵禍起於汝、潁之間，天下之人本以為豪傑奮起，太平可期。可那些人隻知以妖言蠱惑人心，上不能順天意，下不能悅民心，因此自取滅亡。待到元軍雲集，那些老將舊臣雖然手握兵權，卻全無戡亂的謀略，軍隊所到之處，比群盜還要兇殘，緻使中原大地滿目瘡痍，城池化為廢墟，十餘年來，禍亂已到了極點。
如今回頭再看這兩篇文字，一篇討張士誠，一篇諭徐州吏民，其實骨子裡是同一回事。
我一筆抹去紅巾軍所有的功績，將他們釘在“兇謀”、“放火”、“殺人”的恥辱柱上，尤其重重地指出他們殺戮士大夫的罪狀，一條一條，簡直十惡不赦。
而這，便是我的正式聲明，是對紅巾軍的最終定性，也是對我自己此前全部事業的徹底否定。我甚至搬出了軒轅黃帝、成湯、文王這些古之聖王來做比附，說我起兵不為私利，本在救民於水火。
這頂“為民”的帽子，我親手戴在了自己頭上。想到這一層，我自己也忍不住在心裡冷笑。若彭瑩玉還在世，讀到這些文字，大概會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叛徒。
沒錯，就這一點而言，我朱元璋，真正不愧是明教的叛徒。
而這兩篇文字，還藏著我更深的心思。比如寫元軍的那幾句，說的是“老將舊臣雖有握兵之權，皆無戡亂之略”，言下之意，惋惜的是元廷沒有能人，而不是可惜他們不能成事。
換過來說，倘若元廷當真能上順天意，下悅民心，麾下又有能征慣戰的老臣宿將，我朱元璋，難道就不能替胡元“立功”，與他們一同戡亂？
文字上的輕重抑揚，我留了一道暗門。這道門，是為最壞的局麵預備的。萬一胡運復興，元朝緩過氣來，我借這個由頭倒回蒙古大汗腳下，獻上這幾篇文字做投名狀，富貴大約還能保住。
這便是我，一輩子都在刀尖上找平衡。
這兩篇文字，是劉基、宋濂那幫儒生的手筆，滿紙都是儒家腔調。這幫地主出身的讀書人，到我身邊已有數年，他們的作用，到此刻才真正顯現出來。
如今紅巾軍的將領死的死，散的散，軍隊也消耗殆盡，小明王被我捏在手心裡，形同木偶。到了這一步，原先那麵破旗自然該一腳踢開。我要建立自己的新統序，就需要爭取地主巨紳的支持，爭取士大夫的擁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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