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慌忙回軍。半夜裡，我軍發動突襲，火光衝天，殺聲震野。擴廓措手不及，連盔甲都來不及披掛，隻帶了十八名親隨騎兵，拚死殺出重圍，向北逃去。
十八騎，昔日的河南王，就剩下這十八條命。
山西，也平了。
洪武二年（公元1369年）三月，西征軍入奉元路。李思齊先是逃到鳳翔，又奔臨洮。我大軍步步緊逼，他走投無路，隻得投降。可元軍趁我北平空虛，又出兵偷襲通州。
北平城中並無重兵駐守，情形一度岌岌可危。常遇春和李文忠率步騎九萬，星夜還救，一路直搗元上都開平。順帝倉皇北逃，一頭紮進茫茫沙漠。
北平之圍，這才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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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幸的是，常遇春竟在班師途中暴卒。消息傳來時，我正在大殿中批閱奏章。信使跪在階下，渾身是土，聲音顫抖著報出那幾個字。我手中的硃筆停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奏章上，洇開一大片，像一攤凝固的血。
滿殿侍從鴉雀無聲，都低了頭不敢看我。
我問的第一句話是：“怎麼死的？”
信使說，暴病，死在軍中。暴病。我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可我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他才三十九歲，渾身是膽，萬夫不當之勇，怎麼就暴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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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用他太狠？還是他功勞太大，連老天都容不下？還是說，有人不願他活著回來？
這念頭隻在我腦子裡盤旋了片刻，便被我按了下去。
他是病死的。必須是病死的。我厚葬了他，親自寫了祭文，追封開平王。可從那以後，我對身邊那些功勞較大的將領，心裡的弦，綳得更緊了。
李文忠接替了常遇春的兵權，率軍會合主力，西征繼續。大軍在山西大敗圍攻大同的元軍，生擒脫列伯，陣斬孔興。
順帝接連幾次反攻都失敗，終於洩了氣。據說他坐在開平的帳篷裡，望著南方嘆了口氣，從此再也不想南下的事。他死了心，重新過起祖宗傳下來的遊牧生活。
中國皇帝做不成，他還能做稱雄漠北的蒙古可汗。
徐達的大軍繼續向西。張良弼逃到寧夏，被擴廓抓了起來。他弟弟張良臣以慶陽投降，沒多久又反，城破之後，我下令將他滿門誅殺。這種降而復叛的小人，留不得。
陝西，就此平定。
至此，元朝的大將，李思齊降了，孔興死了，脫列伯被俘，張良弼兄弟一死一擒。隻剩一個擴廓帖木兒還盤踞在寧夏，手握重兵，虎視眈眈，不時出兵侵擾我的邊境。
邊塞的守軍日夜不敢卸甲，苦不堪言。
劉基不止一次告誡我：“擴廓此人，不可小覷。他是真正的將才。”
可我又何嘗不知。
從察罕帖木兒在世時起，我便知道這對父子是勁敵。
洪武三年，我命徐達總領大軍，出征沙漠。擴廓這時正在圍攻蘭州，聞訊解圍回救，在沈兒峪與我軍大戰，最終大敗，單騎逃往和林。
洪武五年，我又動員大軍，分三路北征。這一次，我輕敵了。中路徐達在嶺北遭遇擴廓主力，大敗而歸。
二十五年後，我回想起這次敗仗，心口還在隱隱作痛。
我寫信給兒子們，說起這件事，字裡行間全是懊悔：“吾用兵一世，指揮諸將，未嘗敗北。正欲養銳，以觀胡變。夫何諸將日請深入沙漠，不免疲兵於和林，此蓋輕信無謀，以緻傷生數萬。”
這話，我是把責任推給諸將了。可我自己心裡清楚，若不是我點頭，誰敢打這一仗？
據當時的人記載，這幾次北征加起來，死傷竟有四十餘萬。四十餘萬條性命，是因為我的決策，死在了茫茫草原上。這筆血債，無人敢向我討，可它壓在我心上，比應天的城牆還重。
擴廓一日不死，我一日不能安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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