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延聘，沒有禮請，隻有任命。
他們到國子監不是來做學問的，是來替我管學生的。教育和政務，在這裡是一回事；官僚和師儒，在這裡也是一回事。
祭酒名義上是首長，統管著全局，可他沒有聘請教員的權力，因為教員是我吏部派的，他隻負責替我盯著他們。真正攥著刀把子的是監丞，品級雖低，權力卻重。
監丞參領監事，不僅管學生的規矩，也管教官的課業。監丞有一本集愆冊，哪個學生犯了學規，記在上頭，初犯記過，再犯竹篦打五下，三犯打十下，四犯便發遣安置——開除充軍，罰充吏役，責罰一條比一條狠。
這裡不是什麼春風化雨的書院，這裡是衙門，是公堂，是刑場。學生在這裡，沒有辯解的餘地，沒有申訴的門路，隻有服從。
繩愆廳裡，特備了兩條紅漆長凳，撥了兩名皂隸，專管行刑。學生趴在紅凳上，皂隸掄起竹篦往下打，監丞在一旁看著，這便是“撲作教刑”。
朝廷還撥了死刑犯到這裡充當膳夫，若三次不聽使喚，立斬。
國子監的教職員全是朝廷命官，那學生呢？
我把他們分作兩類，一類叫官生，一類叫民生。官生由我親自指派分發，民生則由各地府州縣學保送上來。
官生裡頭又分兩等，一等是朝中品官子弟，另一等是外夷子弟——日本、琉球、暹羅，還有西南各土司送來的子弟。這些人到我這裡來讀書，名義上是求學，其實是做人質，是替他們老子在我這兒畫押存照。
我原先立學的初衷，本是想培養一批官家子弟，讓他們知道怎麼治理百姓，所以名額定得清清楚楚，官生一百五十名，民生隻佔五十個。可後來官生來得漸漸少了，倒是民生保送的越來越多。到了洪武二十六年，國子監在冊的學生有八千一百二十四人，裡頭官生就隻有四名。
這時的國子監，已經不是什麼貴胄學堂，它成了我批量製造新官僚的作坊。
國子監功課是我親自定的。《禦製大誥》、《大明律令》、四書五經，外加一部劉向的《說苑》。這四樣東西，每一件都有我的深意。
《大誥》排在第一位。那是我親手寫的，正編、續編、三編，再加一部《大誥武臣》，總共四冊。
裡頭寫的是什麼呢？
是我這些年殺過的人，抄過的家，一件一件都列在上麵，白紙黑字，血跡斑斑。
我就是要讓這些監生從頭到尾讀下去，讓他們看看，違抗朝廷是什麼下場，貪贓枉法是什麼下場，不安分守己是什麼下場。
洪武十九年，我把《大誥》頒賜給監生，洪武二十四年又下了一道令，今後科舉歲貢出題，一概從《大誥》裡出。禮部行文給國子監正官，嚴督諸生熟讀講解，有不遵的，以違製論。
違製，是抗旨的大罪，腦袋搬家的罪名。我就是要讓他們把《大誥》讀進骨頭裡去，讀得夢裡都是那些梟首淩遲的畫麵，讀得他們做官前先懂得怕。
至於《大明律令》，這是必讀的書，不懂律法怎麼替我管人？還有四書五經，那是儒家的根基，治國平天下的道理都寫在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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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還有孔子的經書，他講的那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很對我的脾胃。我當麵諭示國子監博士：“以孔子所定經書誨諸生。”
至於孟子。洪武三年，我頭一回細看《孟子》，讀到某些章節，火氣騰地就上來。那老頭說什麼“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又說“君之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讎”。還有更刺耳的，什麼“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什麼“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
我拍案而起，罵道，這老頭要是活到今天，我非嚴辦不可！當下便傳旨，把孟子的牌位從孔廟裡撤了出去。後來輿論太大，我才勉強恢復了配饗，但這口氣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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