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民一切利病，並不許生員建言”。我說天下利病，在野的賢才可以說，有誌的壯士可以說，老實質樸的農夫可以說，走南闖北的商賈、憑手藝吃飯的工匠都可以說，唯獨生員，不許！
別人都可以說話，唯獨這些讀過幾天書的人，不行！
為什麼？因為我太清楚讀書人了。他們認得字，能寫信，能寫文章，能串聯，能煽動，能把一肚子不滿編成歌謠、寫成揭帖，一夜之間貼遍城門。農夫造反，不過扛著鋤頭砸縣衙；讀書人造反，是要翻天的。
所以，我必須把他們的嘴堵死，堵在源頭上。
在府州縣學之外，我還詔令天下立社學，也就是鄉下的村塾。我原本是想讓窮鄉僻壤的蒙童也能識幾個字，讀一讀我的《大誥》，懂得忠孝廉恥的道理。
可這樁好事，到了底下就給辦壞了。
有些官吏把社學當成了斂財的門路，有錢的，不想讀書也逼著入學，圖的是湊人數、充政績；沒錢想念書的，卻因為沒有銀錢打點，被擋在門外。甚至曾有父子二人，一個種田一個販貨，終日勞碌不得溫飽，他們哪有工夫念書，竟被硬逼著入學湊名額。
我聽說後，氣得摔了茶盞。可氣歸氣，我治得了貪官的人頭，卻治不了這官場上下其手的積弊。末了，隻得下旨把社學停了，省得“逼壞良民不暇讀書之家”。
我將這八個字寫進詔書裡，字字都是無奈。
再說回科舉，那是給讀書人準備的出路。每三年一科，各省鄉試取舉人，名額卡得死死的，直隸最多百人，廣東廣西最少，才二十五人。次年到京師會試，及格後再經一次廷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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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試名義上是殿前對策，其實不過是走個過場，要緊的是讓天下人都知道，這掄才大典是我朱某人親自主持的。
及格的，便是我天子門生，一甲三人，狀元、榜眼、探花，賜進士及第；二甲賜進士出身；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狀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編修，剩下的考選庶吉士，入翰林院。再往下，或授給事中、禦史，或授府推官、知州、知縣，一級一級分得清清楚楚。
舉人貢生會試不及格的，可以改入國子監，也可選做小京官，或是放到地方做府佐、州縣正官和教官。
考試的內容，由我和劉基一同敲定。題目專出四書五經，文體仿宋經義，要用古人的口氣說話，根據指定的幾家註疏發揮，一個字都不許超出藩籬。格式是排偶對仗，叫作八股，也叫製義。
我就是要讓天下的讀書人，把心思全耗在這些章句之間，一個字一個字地摳，一篇文章一篇文章地磨。磨到他們沒工夫看窗外的事，磨到他們除了聖賢之言，什麼話都不會說，什麼話都不敢想。
從童生到狀元，從縣學到翰林院，所有的人都在念同一套書，做同一套文章，想同一套道理。這套道理的核心便是尊君，便是“天王聖明，臣罪當誅”。挨了廷杖是“恩譴”，砍了頭是“賜死”，連挨罵都是聖上的恩典。
宋濂當年對這科舉製度說得一針見血：自從這科舉法推行之後，讀書人隻知摘經擬題，抱著四書一經的箋注往死裡鑽，其餘的一概不理睬。你跟他說話，他兩眼發直，舌頭硬得打不過彎來。到了後來，連學校都空了，生徒根本不在學宮裡讀書。庭院荒草萋萋，如一座廢寺。
但我要的便是這樣！
我要的是一群不會自己思考、隻會磕頭喊萬歲的臣子。我要的是普天之下，隻有我一個聲音。
學校裡沒有學生不要緊，要緊的是不會冒出第二個彭瑩玉。讀書人不讀別的書不要緊，要緊的是他們隻讀我讓他們讀的書。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更無不是的皇帝。
這話是董仲舒說的，可到了我這裡，便是大明江山的鐵律。朱家萬世一係的基業，就建在這鐵律之上。
至於那些在廢寺般的學宮裡終老一生的儒生，至於那些一輩子隻會寫八股文章的進士，至於那些被廷杖打爛了屁股還要磕頭謝恩的臣僚——他們不過是這架機器上的零件，壞了可以換，銹了可以丟。
隻要龍椅還在，隻要朱家的香火不斷，這天下，便還是我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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