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奉天殿的龍椅上，時常會想到歷代王朝的興衰盛亡。漢朝、唐朝，那麼大的家業說垮就垮，甚至是鮮血淋淋，那它的根子究竟爛在哪裡？
我反覆掂量過，一個是宦官，一個是外戚。
這兩種人，離皇帝最近，最容易讓皇帝放下戒心。可他們一旦得了勢，便像蛀蟲鑽進了房梁，外麵看著光鮮，裡頭已經空了。
對付這兩種人，我的辦法簡單——防，往死裡防。
宦官就是宦官，是內臣，是灑掃庭院、奔走使喚的奴僕。他們不是大臣，不是謀士，更不是心腹。用他們做耳目，耳目便會壞；用他們做心腹，心腹便會爛。
所以我鑄了一塊鐵牌，豎在宮門口，上頭刻著幾個字——內臣不得幹預政事，犯者斬。
我還立下規矩：內臣不許讀書識字，不許兼外朝文武官銜，不許穿外朝官員的袍服；內廷官階不得超過四品，每月隻領一石米，穿衣吃飯由官家管夠。外朝各衙門，不許和內官監有片紙往來。
我把他們圈在宮牆之內，讓他們除了磕頭聽差，什麼事也做不了。
外戚也一樣，後妃不得幹政。洪武元年三月，我剛坐上龍椅，便命儒臣修《女誡》，把古來賢德後妃的故事編成書，發給宮人，讓她們日日誦讀，學著怎麼做個安分的女人。
皇後的手，隻能管宮內的嬪婦，宮門之外的事，一個字也不許過問。
我規定：宮人不許和外間通信，犯者處死。皇帝不接見外朝臣僚命婦，皇族婚配隻選良家清白子女，私下送來的女子一律不能接納。外朝臣僚命婦按例每月初一十五朝見皇後，其餘日子一概不許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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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族和妻族都已無人，沒有外家，這倒省了一樁麻煩。後來歷代子孫都守著這條規矩，後妃必須選自民間，外戚隻給高爵厚祿，住大宅子，做富家翁，絕不許與聞政事。
洪武一朝三十餘年，宮廷和外朝被我一刀切斷，內臣小心守法，比起漢唐那些閹宦亂政、外戚擅權的醜事，我朱家的家法，算是最嚴的了。
家事管住了，國事也得從頭梳理——
我很清楚，元朝亡就亡在以吏治國——那些刀筆吏，法令愈是繁冗，他們愈是如魚得水。公文堆成山，條例纏成麻，不花一兩年工夫，誰也摸不透門道。掌印的正官兩眼一抹黑，隻好全憑吏員擺布。
吏員們唯利是圖，哪裡管什麼國計民生，政治便愈治癒亂。我早在做吳王時就看透了這毛病，當即便叮囑台省官，立法要簡要嚴明。後來花了三十載光陰，改了四五稿，才編成《大明律》。
這套律法，條例比唐律簡省，精神比宋律嚴苛，是我留給後世最得意的一部法典。
洪武十二年（公元 1379 年），我又頒了案牘減煩式，讓各衙門的公文變得簡單明了，就連粗通文墨的人都能看懂，吏員再也別想從中做手腳。
從此，官和吏，一刀兩斷。吏員在官場上被劃為雜流，不得做官。官主行政，吏辦雜務，和元朝那套吏治天下的爛攤子就徹底決裂了。
唐宋以來，朝廷文字通行的都是駢四儷六文，製誥表奏，滿紙浮辭，典故堆砌，讀起來花團錦簇，實則極為空洞。韓愈、柳宗元那些人在民間提倡古文，寫的文章有血有肉，可廟堂上，照樣是駢偶文。
同一朝，用兩種文風，廟堂是駢偶文，民間是古文，這算什麼道理？
近來那些文士，文章寫得艱深晦澀，意思卻淺薄得很，就算寫得和司馬相如、揚雄一樣華麗，別人看不懂，又有何用？
所以我告訴翰林們，替我做文章，隻要說明白道理，講得通世務就行，不許用浮辭藻飾。
洪武六年，我索性下令，禁止對偶四六文辭，選了柳宗元的《代柳公綽謝表》和韓愈的《賀雨表》作為範文，讓天下照著這模樣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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