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仗，全忘了君臣名分，洪武八年便賜他自盡了。
永嘉侯朱亮祖父子，在廣東勾結豪強、構陷清官，欺壓百姓，我把他們召到南京，當庭用鐵鞭抽死，就是要讓天下百官都看看，貪贓害民是什麼下場。
臨川侯胡美擅自入宮，壞了宮禁規矩；江夏侯周德興治家無方，閨門不謹 —— 這些人，都按律處置了。周德興還是我兒時放牛的夥伴，一起摸魚掏鳥長大的，可國法麵前，沒有故人。
洪武二十七年，賜死定遠侯王弼、永平侯謝成，還有潁國公傅友德；二十八年，賜死宋國公馮勝。這幾個人，都是百戰餘生的老將，功勞簿上的名字能寫滿好幾頁。可他們功高權重，又都是統兵的帥才，留著，我不放心。不過，我沒有明發他們的罪狀，沒有公開審訊，已是我留的最後一點情麵。
我的親侄朱文正，當年守南昌，以一座孤城硬扛陳友諒數十萬大軍八十五天，為鄱陽湖大捷奠定了根基。那是我的親侄子，朱家的骨血。可他後來心胸越來越窄，親近儒生，整日怨聲載道，覺得我虧待了他，甚至生出了異心。我起初隻是把他關起來，想讓他反省，可他不知悔改，終究還是按律鞭死了。那天夜裡，我在乾清宮站了很久，窗外的風颳得殿角銅鈴亂響，像極了當年在濠州老家，他跟在我身後喊叔叔的聲音。
還有我外甥李文忠，十幾歲就投奔我，跟著大軍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我一直拿他當半子看待，可他年紀漸長，府裡養了大批儒生，整日禮賢下士，收攏人心，漸漸有了自己的勢力。他不僅是皇親，更是手握兵權的大將，這樣的人，我不能留。後來他染了病，我派太醫日日去診治，終究還是沒能救過來。我追封他為岐陽王，配享太廟，也算全了這一場甥舅之情。
劉基，浙東的才子，智謀無雙。當年平定天下、訂立製度，他出了不少力，很多我想不到的地方，他都替我想到。可就是因為太聰明，看得太透，才叫人心裡發慌。洪武元年，我就讓他告老還鄉了，可離得遠了，反倒更不踏實，總覺得他在鄉裡能遙控朝政。後來我又把他召回京城，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他身子本就弱，在京裡鬱鬱不得誌，沒幾年就病逝了。世人都說他是被胡惟庸下毒害死的，真相如何，我心裡最清楚。
至於徐達，他是開國功臣裡最懂分寸的一個。平日裡謹言慎行，不結黨，不營私，我幾乎挑不出他半分錯處。可他功高蓋世，是全軍的主心骨，在軍中的威望甚至不在我之下。這樣的人，縱然沒有反心，也有反的實力。我豈能真的放心？
洪武十八年，他背上生了毒疽，太醫反覆叮囑，說這病最忌發物，尤其是蒸鵝。我思量了整整一夜，第二日還是派了內侍，帶著禦賜的蒸鵝去了他府上。徐達是個聰明人，看見那蒸鵝，就什麼都懂了。他當著內侍的麵，流著淚把整隻蒸鵝都吃了下去，沒過幾日就薨了。我為他輟朝三日，追封中山王，賜葬鐘山之陰，配享太廟，哀榮備至。
滿朝文武都看得明白，這些年，開國的勛舊老臣死的死、貶的貶，剩下的個個如履薄冰，隻求能平安緻仕，保全宗族。給事中陳汶輝上疏直言，說如今功勛舊臣都想著辭官避禍，劉基、徐達遭猜忌，李善長、周德興被誹謗，比起漢代蕭何、韓信的處境，好不了多少。
我看完奏章，隻是隨手擱在一邊，不置可否。
我揉了揉發僵的手腕，指尖拂過一疊早已結案的舊檔 —— 從開國之初的幕府舊僚，到六部各司、州縣百官，文臣的名字同樣被劃掉一茬又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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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文臣的心機，比武將要曲折百倍。武將反，是明刀明槍；文臣壞起來，是筆底藏鋒、法度鑽營，悄無聲息就能蛀空這萬裡江山的根基。
記得我剛起兵時，身邊缺識文斷字的人，宋思顏、夏煜、孔克仁這些人前來投奔，掌文書、參謀劃，也算有從龍之功。後來天下漸定，要整肅朝綱、監察百官，夏煜、高見賢、淩說一班人擅長探查陰私、糾彈不法，我便用他們做耳目爪牙。
可這幫人仗著恩寵，公報私仇、栽贓構陷的事沒少幹，真當我身居九重，就看不見底下的齷齪。到末了，他們自己也被人告發貪贓枉法，一個個按律伏誅。
爪牙便是爪牙，若是反過來噬主，留著終是禍患。
朝堂之上，從禮部、戶部到都察院、大理寺，這些年換了多少堂官，我早已記不清了。侍郎、尚書之流，捧著聖賢書喊著忠君報國，背地裡貪墨營私、結黨攀附的，大有人在。
地方上更是如此，蘇州知府魏觀、濟寧知府方克勤、番禺知縣道同…… 或因行事僭越，或因牽連大案，終究都沒逃出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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