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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臉色一沉，沒再言語。郭德成酒醒後，知道自己闖了大禍，嚇得魂飛魄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真的剃光頭髮，穿上僧衣，整日念佛誦經，裝起了瘋和尚。我聽說後，對寧妃說：“原以為你哥哥是戲言，如今竟真如此，真是個瘋漢。”
就這樣，我沒再追究。後來胡藍黨案疊起，他反倒憑著這瘋癲的名聲，躲過了一劫。
禦史袁凱，也是個絕頂聰明的人。
有一回，我要處決一批人，讓他把案卷送東宮給太子複審，太子主張從寬發落。他回來複命。
我問：“我要殺，太子要寬，你覺得誰對？”
他哪敢妄斷，隻得回道：“陛下執法是嚴正，太子赦免是慈心。”
我聽了大怒，說他兩頭討好、首鼠兩端，是個老滑頭，不堪任用。
袁凱嚇得魂不附體，回去便裝起了瘋癲，他用鐵鏈鎖頸，蓬頭垢麵，滿口胡言亂語。我不信，想到瘋子不知痛，便命人拿木鑽刺他皮膚，哪想他咬緊牙關，愣是一聲不吭。再後來，我又派使者去召袁凱復官，他瞪著眼睛對著使者唱俚曲，趴在籬笆邊撿東西吃。使者回報說他真的瘋了，我這才作罷。
還有一回，我微服出巡，行至一座破廟，院中荒草叢生，空無一人。隻見牆上新畫著一尊布袋和尚，旁邊題詩一首：
大千世界浩茫茫，收拾都將一袋藏。
畢竟有收還有放，放寬些子又何妨。
墨跡尚濕，顯然是剛畫不久。我當即命人四下搜捕，可早已不見人影。我知道，這是有人借畫嘲諷我，說我管得太嚴、殺得太多，該放寬些尺度。
可他們哪裡懂得？！我起於寒微，見過餓殍遍野，見過貪官汙吏橫行，見過亂世裡人命賤如草芥。這江山是我一拳一腳打下來的，這百姓是我要護著的子民。
不行重典，治不了元末遺留的貪腐積弊；
不用雷霆手段，鎮不住那些心懷異誌的文臣武將。
我也想做個寬仁君主，也想垂拱而治，可亂世之後，百廢待興，人心浮動，寬仁便是縱容，便是對萬千百姓的不負責任。
我寧可擔著嗜殺的罵名，也要把這江山根基打牢，把吏治澄清，讓後世子孫能安安穩穩坐天下，讓天下百姓能太太平平過日子。
我合上卷宗，起身走到窗前，宮外是沉沉夜色，萬裡山河都在夜幕中沉睡。朔風卷著細雪敲打著乾清宮的窗欞，案上的牛油燭被殿角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搖晃，映得一摞摞賀表箋文投下深淺不一的暗影。
我指尖劃過一頁頁精工繕寫的頌文，墨香裡裹著千篇一律的稱頌之辭 —— 這是各地三司、府縣與衛所官員逢年節、萬壽、國喜時進上的表章，照例都由地方學官代筆。
旁人都道這些文字刻闆虛浮，我卻偏耐著性子逐字逐句細看，看著滿紙溢美之詞，緊繃的眉宇也能稍許舒展幾分。
世人都說我大明文字禁忌嚴苛，這些年，因著一字半句的嫌隙，丟了性命、甚至闔家遭難的書生，委實不在少數。
忌諱這東西，說起來並無定規，全在人心。
我年少時家破人亡，走投無路入了皇覺寺，剃過光頭，做過行童，四處托缽乞食。那段日子刻進了我的骨頭裡，故而不光 “光”“禿” 這類字眼瞧著刺目，連 “僧” 字也覺礙眼，推及開來，便是同音的 “生” 字，落在眼裡也總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彆扭。
再後來我投了紅巾軍，元廷官吏、地方士紳嘴裡，一口一個 “紅賊”、“紅寇”，罵得極盡刻薄。我這輩子最恨人提 “賊” 字，哪怕旁人說的不是我，聽在耳裡也總覺得是指桑罵槐。
久而久之，連讀音相近的 “則” 字，也總叫人心頭一緊，忍不住多想幾分。
尋常百姓遇上有人揭短，至多拌幾句嘴、推搡一場便罷了。可我是九五之尊，手握生殺予奪之權，有人敢借著文字暗行譏諷、侮慢君上，那便是欺君之罪，國法難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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