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二十九年七月，我命翰林院學士劉三吾、右春坊右贊善王俊華，擬定慶賀謝恩的表箋成式，頒行天下各司，以後但凡有慶賀謝恩之事，照著格式抄錄進呈便是。
這一場文字風波，從洪武十七年一直鬧到洪武二十九年（公元1384—1396年），前前後後足有十三年。
這期間，倒也真放過一個人。有個翰林編修張某，先前在翰林院說話太直，被貶去山西蒲州做學正，按例也上了慶賀表。
我素來記得這人，見表裡有 “天下有道”“萬壽無疆” 兩句，當即怒道：“這老東西還敢拐彎罵我是強盜！”
當即派人把他捉來，當麵質問道：“我送你去法司治罪，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他倒鎮定，叩首回道：“容臣說一句話再死不遲。陛下曾下明旨，表文不許杜撰，務必要出自經典，有根有據。‘天下有道’是孔夫子的明訓，‘萬壽無疆’是《詩經》裡的成句，說臣誹謗，實在站不住腳。”
我一時語塞，盯著他看了半晌，哼了一聲：“這老頭嘴還挺硬，放了吧。”
後來，我聽見左右侍從私下議論，說這幾年來，頭一回見我寬宥人。其實，我不是聽不進道理，隻要他拿得出聖賢典籍的憑據，行事光明磊落，我也不是非要苛責。
不光是對飽讀詩書的文人，便是民間的尋常口頭言語，我也容不得半分輕慢。
記得洪武三年，我便下過禁令：尋常百姓取名，不許用天、國、君、臣、聖、神等字，也不許冒用堯、舜、禹、湯、文、武等古帝王名號，更不許擅自用周、漢、晉、唐等歷朝國號。
到了洪武二十六年，我又再出榜文細化——
禁止百姓取名用太祖、聖孫、龍孫、黃孫這類字樣；民間不許濫用太師、太傅、大夫、太醫、郎中這類官稱。行醫的隻許叫醫士、醫人、醫者；梳頭整容的，隻許稱梳篦人、整容匠；官員家裡的守門雜役，不許叫太監。名分尊卑，必須辨得清清楚楚，違者一律重處。
有一回，我微服出巡，聽見巷子裡有個老婆子與人閑談時提到我，左一個 “老頭兒”，右一個 “老頭兒”，說得甚是隨意。
我當時壓著火氣沒發作，一路走到徐達府上，在院子裡踱來踱去，越想越氣。想當年張士誠占著東南半壁，吳地百姓到如今還稱他一聲 “張王”；我如今是堂堂大明開國皇帝，這京城腳下的百姓，竟敢隨口叫我 “老頭兒”？
實在是可恨！我當即傳令五城兵馬司，帶人抄了那老婆子周遭的民家。
那些年，因文字、因黨案丟了性命的文人，數不勝數。處州教授蘇伯衡因表箋出錯論死；太常丞張羽受牽連，投江而亡；河南左布政使徐賁死在獄中；孫蕡給藍玉題畫，王蒙去胡惟庸家看過畫，王行在藍玉家做過館客，全都牽連進黨案送了命，蘇伯衡、王行連兩個兒子都一同被斬，滿門抄絕。
郭奎曾在朱文正幕下任職，朱文正獲罪，他也跟著送了命。王彜參與修撰《元史》，受魏觀案牽連，和高啟一同死了。一同修史的張孟兼、傅恕、謝肅，也都先後坐事而亡。
何真幕府裡的趙介，死在被押解來京的路上。還有金華的戴良，當年我剛打下金華便請他入幕講經，後來他執意不肯做官，觸怒了我，最終自盡而死。
吳中四傑裡，高啟死於刑場，楊基被貶去做苦役，死在戍所；張羽投水，徐賁死在獄中，竟無一人得善終。
也有僥倖活下來的，張宣被貶去濠梁，烏斯道謫役定遠，唐肅貶去濠梁種地，顧德輝父子也被遷徙濠梁，比起身死族滅的，已是萬分僥倖。
我晚年的時候，最看重青年才子解縉。我曾親口命他隻管直言，不必避諱。於是，他上了一道萬言書，從法度、用人、刑罰、吏治四個維度直指時政要害。其核心觀點如下：
1. 法度之弊：政令多變，獎懲失衡。核心在於“嚴苛而無信”。法令頻繁更改導緻百姓困惑，刑法過於繁多緻使官員輕慢（“民疑”“民玩”）。朝廷隻注重誅殺剷除，卻嚴重忽視對善行和忠良的長期褒獎，破壞了國家治理的穩定性與公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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