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屋裡，劉氏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她躺在炕上，側耳聽著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的動靜，心裡那口氣還沒完全順過來。
她家男人許敬山躺在旁邊已經打起了震天的呼嚕，身子一伸一縮的，睡得像頭死豬一樣，左腿還把被子蹬開了一半搭在炕沿上晃晃悠悠的。
劉氏越想越氣，越想越虧得慌——二百斤的大野豬啊！
自家男人跟公公兩個人非要把那頭大的讓給吳方張全，說什麼"不佔人便宜""許家要臉麵"——
臉麵能當飯吃啊？！
那麼大一頭野豬要是全留下，光是賣錢就能賣好幾兩銀子，就算不賣留著自己家慢慢吃，按照小叔子那手藝隔三差五鹵一鍋肉燉一鍋湯，全家人都能跟著享福！
她嫁進許家這些年，除了過年過節難得沾上幾口葷腥，平時飯桌上能見到點油星子就不錯了。
難得眼前擺著這麼大一注橫財，結果就被自家男人和公公三言兩語給讓出去了！
"孩子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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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個身對著許敬山的後背，伸手戳了戳他的脊梁骨，"你說今天那大野豬……咱家真該讓出去嗎？那不是白撿的便宜嘛……"
許敬山睡得正香，被她戳了一下隻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撩一下，甚至還砸了咂嘴。劉氏又推了他一把：
"我跟你說，你二弟那個滷肉手藝，要是能把那頭大野豬全做成滷肉拿到鎮上去賣，咱家得進多少錢你算過沒有？你這個人怎麼就不長腦子呢——"
回應她的是許敬山越發震天的鼾聲，他翻了個身把屁股對著她，嘴裡還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媳婦兒你手藝也好……你做的啥都好吃……"
劉氏一聽這話，也不知道他是在說夢話還是真聽見了在回應她，伸手在他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抽了一下：
"你睡糊塗了是不是？我什麼時候會做滷肉了？你是不是夢見什麼了，要是在夢裡夢到別的女人給你做吃的，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許敬山在睡夢中含糊地"唔"了一聲，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似的，嘟囔道：
"……有蚊子啊……謝謝媳婦兒幫我打……"
說完他把被子往腦袋上一蒙，翻了個身繼續呼呼大睡了，鼾聲震得窗戶紙都在微微顫動，跟打雷似的。
劉氏看著他那副撅著屁股睡得四仰八叉的蠢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想再跟他掰扯兩句也是沒法子了——
這人睡得跟頭死豬似的，連自己說了啥都不知道，夢裡還在那兒胡說八道的。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也閉上了眼。
窗外的月光照在窗戶紙上銀白一片，院子裡的蟲鳴聲時遠時近地響著，整個許家都沉入了靜謐而安穩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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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敬安躺在床上，四肢百骸的酸脹感像潮水一樣從骨頭縫裡往外湧。
今天從上山打獵到下山分肉，再到處理那頭野豬，一整天幾乎沒歇過，兩條胳膊擡起來都覺得沉甸甸的。
窗外的月光從窗紙裡透進來，在炕沿上畫了一道銀白色的線，院子裡的蟲鳴聲時遠時近地響著，他閉上眼，很快就沉入了睡夢中。
然後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他回到了前世，回到了那個他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他看見自己三四歲的模樣，瘦瘦小小的，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細細的手腕，腳上那雙布鞋鞋底已經磨得快要透亮了，大拇指的地方頂出一個小窟窿，露出裡麵凍得發紅的腳趾頭。
那個小小的自己坐在路邊的大石頭上，手裡捧著一隻缺了口的陶瓷碗，碗裡的粥很濃稠，裡麵還窩了一個雞蛋，自己吃得很認真，兩隻小手捧著碗沿，一口一口地往嘴裡送，吃完了還用手指頭把碗壁上粘著的米粒刮下來塞進嘴裡，一粒都捨不得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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