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遺骨孫二狗看著這塊石碑，眼睛亮了。
他要挖的原本隻是太奶奶棺材的殘餘痕跡，沒想到挖出了更老的東西。
但這沒關係——明朝的棺材也是棺材，也是封建迷信，正好證明這塊地底下“流毒深遠”。
他在現場當即決定，把挖出來的東西全部擺出來，開一個“現場教育會”，讓全公社的人來參觀。
現場會當天，打穀場上又搭了檯子。
但這次檯子不在打穀場上，而是在劉滿倉家院門口。
棺材朽散的木闆、林門柳氏的遺骨、斷齒的木梳、銅鏡、那塊刻著“林門柳氏之墓”的石碑，全被擺在院門口的土檯子上。
每件物品前麵都用白紙寫了標籤，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內容觸目驚心。
“地主階級壓迫婦女的罪證”“封建邪術的陪葬品”“埋在宅基地下的三百年的陰謀”。
劉滿倉被押到台上，低頭站著。
這一次他的牌子上換了新的罪名——“封建復辟勢力的活教材”。
鐵柱站在台下人群裡，眼睛直直地看著土檯子上那些散碎的遺骨。
那些骨頭在太陽底下白得刺眼，被風吹了一上午，上麵落了一層細細的黃土。
王秀娥一個人坐在家裡的竈房門檻上，手放在膝蓋上，聽見遠處打穀場上傳來的口號聲，一動不動。
她把銀鐲子從棉襖夾層裡取出來，用紅布包好，壓在箱底。
然後她站起來，往竈膛裡添了一把柴。
火光照著她沒有表情的臉，影子投在竈房的土牆上，紋絲不動。
現場教育會結束後，孫二狗沒有讓人把東西收走。
那些遺骨、焦炭、鐵鏈、碎木片，連同那塊刻著“林門柳氏之墓”的石碑，全堆在院門口的土檯子上。
孫二狗臨走時交代，東西不許收，不許埋，留著給群眾看，給後來人當活教材。
劉滿倉和鐵柱都沒有動那些東西。
父子倆每天出工收工從院門口經過，繞開土檯子走，像是繞開一攤汙漬。
王秀娥找了塊破葦席，半夜裡悄悄蓋在遺骨上麵。
第二天被民兵發現了，葦席被掀掉，王秀娥被叫到公社訓了一頓話。
她沒有辯解，隻是又找了一塊布......比葦席更小的布，半夜裡又蓋了上去。第二天又被掀掉。
第三天她沒再蓋。她知道蓋不住了。
那堆東西就那樣攤在院門口，日曬雨淋，風吹土埋。
路過的人有的繞著走，有的停下來看兩眼，有的朝上麵吐唾沫。
沒有人敢去收，也沒有人敢去埋。
八月中旬，趙四海停止審查了。
這次不是周隊長放的，是公社直接下的通知。
通知上說他“問題基本查清，免予組織處理，恢復黨籍，恢復大隊支書職務”。
趙四海接到通知時正在隔離室掃地，他把掃帚靠在牆角，把通知折好揣進兜裡。
回到梨花鎮那天，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去了劉滿倉家。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土檯子上那堆東西，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進院子，在棗樹底下找到了劉滿倉。
劉滿倉正在編柳條筐，手指被柳條割了好幾道口子，貼滿了膠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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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擡頭看見趙四海，手裡的柳條停了。
趙四海說，上麵風向變了。周隊長調走了，姓高的也調走了。孫二狗被免了副組長。
劉滿倉問免了是什麼意思。趙四海說就是不當副組長了，但還在公社，暫時沒安排具體工作。
據說是因為批鬥會上逼死了人，上麵追究下來，總要有人擔責。
劉滿倉聽完，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隻是把柳條又拿起來繼續編。
第二天，趙四海主持召開了梨花鎮大隊的社員大會。他在會上宣布了幾個決定：
第一，院門口那些遺骨，今天就收，按本地風俗入土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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