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孫二狗之死送走陳衛東，鐵柱騎車回到飼養棚繼續鍘草料。鍘刀一起一落，草料飛濺，乾草末子嗆得他直咳嗽。
幹到天黑收工後，他坐在草料棚門口，從懷裡摸出陳衛東留給他的那個筆記本。
他翻到第一頁，上麵是陳衛東工工整整的鋼筆字：“謹以此記，獻給那些在歷史中沉默的聲音。”
鐵柱不認識“謹”字，但他認識“聲音”。他把筆記本合上，放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
幾天後，鐵柱收到一封從青石嶺寄來的信。信封是用舊報紙糊的，地址是青石嶺公社第三生產隊。
信很短，隻說已經到了，住的是窯洞，窗戶朝南，能看見對麵的山頭。每天的任務是壘梯田，石頭比土多，手腳都磨破了。
信的末尾寫了一句話：“這裡的人說，青石嶺有一種花，春天開在石頭縫裡，很白，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等春天了我寄一朵給你。”
鐵柱把信念給全家人聽。念完，沒有人說話。王秀娥問，山裡冷不冷。鐵柱說，信上沒說。劉滿倉說，肯定冷。
他把信折好，交給鐵柱，讓他收好。夜裡鐵柱把信夾進陳衛東留下的筆記本裡，壓在枕頭底下。
他想起陳衛東說過的那句話......“真相不會因為沒人記得就變成假的。”
他問過陳衛東那是什麼意思，陳衛東沒有回答。
現在陳衛東走了，帶著沒回答的答案，去了三百裡外的石頭山。
鐵柱的枕頭上落著從屋頂掉下來的土渣，他一翻身就沙沙響。
日子往前碾著。安平會爬了，安平會走了，安平會叫爺爺奶奶了。
趙小英又生了一個女孩，取名劉念。鐵柱說不取雙字名了，單字的好聽。劉滿倉沒有反對。
陳衛東經常會寄信回來，信不長，每次隻有半頁紙，說的是梯田壘了多少，核桃樹種了幾棵，山裡的雪比平原上晚化一個月。
翠蘭出嫁了。對象是趙莊一個姓周的民辦教師，叫周家良，教小學語文，會寫毛筆字，為人老實。
相親那天，老周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四個口袋都扣得嚴嚴實實，一進門就對王秀娥鞠了個躬，緊張得把“大娘”叫成了“大嫂”。
翠蘭在竈房簾子後麵偷看，憋笑憋得臉通紅。
婚事定在秋後，辦得比鐵柱當年還要簡單......沒請客沒擺席，兩家人在堂屋裡吃了頓飯，周家良給翠蘭戴上一塊上海牌手錶，翠蘭把手腕亮給王秀娥看，笑了半天。
臨上車前，她把那對銀鐲子戴在手腕上，王秀娥看見了，沒有說什麼，隻是把自己手腕上的舊銀鐲往上推了推，藏進了袖子裡。
翠蘭走後，家裡一下子冷清了許多。
王秀娥常常在翠蘭原來睡的屋子裡站很久，摸摸炕沿，理理被褥，雖然被褥早就搬走了，炕上隻剩一張光闆席子。
她不說想閨女，但每次翠蘭回娘家，她都早早站在村口等，颳風下雨也等。
劉滿倉恢復了生產隊長以後，帶著二隊搞了兩年農田水利建設，修了三條排水渠，打了兩口機井，糧食產量年年往上漲。
公社給他發過兩次獎狀，他都鎖進了櫃子裡，沒往牆上貼。
趙四海說他太低調，他說獎狀是死的，糧食是活的。
一九七一年，老韓頭去世了。
老韓頭是春天走的，走得很安詳，頭天晚上還在院裡編柳條筐，第二天早上沒起來。
他徒弟李三發現時，老韓頭已經涼了，手還保持著握篾條的動作。劉滿倉和趙四海主持了葬禮。
老韓頭一輩子沒結過婚，沒有後代，他住的那間土坯房被大隊收了回去，後來做了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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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下來的刨子、鋸子和墨鬥被李三繼承了。
李三把這些工具用油布包好掛在自家堂屋牆上，逢年過節擦一遍灰，塗一遍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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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二年冬天，孫二狗死了。死在公社後勤組那間堆滿舊報紙和破桌椅的庫房裡，被人發現時已經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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