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殘燭一九八一年，翠蘭帶著丈夫和孩子回梨花鎮過年。
周家良是第一次在老丈人家過年，顯得很拘謹，進門先給劉滿倉鞠了個躬，又給王秀娥鞠躬。
王秀娥坐在炕上，看著眼前這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小聲問翠蘭，這是誰。
翠蘭說這是家良啊，你女婿。
王秀娥想了想，說你不是嫁到趙莊去了嗎，怎麼還在娘家。
翠蘭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但她忍住了，笑著說回來看你啊。
安平領著弟弟妹妹們給長輩磕頭。
翠蘭的大兒子周明比安平小三歲，兩個半大小子一見麵就湊到一起嘀咕，不時往院子外麵瞄......
大年初一村裡有耍社火的，他們等不及要跑去看。
小女兒周玲才四歲，紮著兩個羊角辮，怯生生地躲在她爹身後，被趙小英一把撈過來塞了塊糖，才慢慢鬆開了攥著周家良褲腿的手。
吃年夜飯時劉滿倉破例喝了三盅酒。
自從那年批鬥會以後他就很少喝酒，偶爾喝也隻喝一盅。
今天他喝了三盅，臉紅了，話也多了，跟周家良聊學校的事......
周家良在趙莊小學當教導主任，管著十幾個老師和三百多號學生。
周家良說縣裡今年要給農村小學配新的教學設備，他們學校分到了兩台幻燈機和一台錄音機，可以用來教語文和音樂。
劉滿倉說好，娃娃們有出息，比什麼都強。
又聊到安平的成績，安平在公社中學讀初二，成績中等偏上，數學好，語文差，作文寫不夠三百字就交卷。
鐵柱說他偏科，以後考學要吃虧。安平不服氣，說他數學全班第一。
鐵柱說數學第一有什麼用，寫個信都寫不通順。安平不說話了。
劉念在旁邊插嘴說哥寫信還行，寫檢討最拿手，上次上自習說話被罰寫檢討，寫了五百字還沒重樣。
安平伸手要去擰妹妹的嘴，劉念尖叫著躲到趙小英身後。
劉滿倉看著孫子孫女鬧成一團，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
他想起陳衛東當年在煤油燈下教鐵柱寫字的樣子，那時候鐵柱的語文也不行，後來能寫信了，第一封寫給了陳衛東。
這封信從梨花鎮寄到北京，路上走了十多天，陳衛東回信時專門誇了鐵柱的字有進步。
王秀娥坐在炕頭上，麵前擺著一碗餃子，她沒有吃，隻是用手捧著碗，像是在暖手。
翠蘭坐過去把餃子夾碎了餵給她吃。她吃了一口，嚼了嚼，說鹹了點。
翠蘭眼睛一紅......王秀娥從翠蘭出嫁以後就再沒吃過她做的飯，她說鹹，不是嘗出來的，是習慣性地嫌女兒手藝不好。
翠蘭低著頭又夾了一個餃子，吹涼了遞過去，沒讓她娘看見自己眼睛裡的水光。
吃完飯，一家人坐在堂屋裡守歲。
安平帶著幾個小的在外麵放炮仗，劈劈啪啪的響聲隔著門闆傳進來，帶著一股硫磺味。
劉滿倉坐在方桌邊上，跟周家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周家良試探著問翠蘭當年做的那些夢......翠蘭跟他說過一點，但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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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滿倉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事你最好問她自己。
周家良轉頭看了看正在給王秀娥擦嘴角的翠蘭，沒有開口。
過了半天，翠蘭擡起頭來，對周家良說，娘以前給我講過一個事。
她說太奶奶在的時候，有一年過年，劉家殺了年豬，太奶奶親自下廚做了紅燒肉。她做的紅燒肉全村人都愛吃，肥而不膩。
後來她不在了，劉家再沒人做過那道菜。周家良問為什麼。翠蘭說，不是什麼菜都能傳下來的。手藝斷了就斷了，人沒了就沒了。
堂屋裡安靜下來。隻有竈膛裡的柴火在劈啪響，和窗外傳來的炮仗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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