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半個饅頭長沙的冬天冷得不講道理。
風從湘江上刮過來，帶著濕漉漉的寒氣，直往人骨頭縫裡鑽。街麵上結了薄薄一層霜，踩上去咯吱響。
顧九縮在破廟門後，豎著耳朵聽外麵的動靜。
她今年七歲，瘦得跟竹竿似的，臉上沒幾兩肉，倒是一雙眼睛生得又大又亮，活像夜裡出來覓食的小野貓。
陳皮還沒回來。
這孫子，說好了去城西那家包子鋪順兩個饅頭，去了小半個時辰了，別是讓人逮住了。
顧九搓了搓手，正要出去找，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皮裹著一身寒氣衝進來，額角帶著一塊青紫，嘴唇凍得發紫，懷裡卻死死捂著什麼東西，看見她，咧開嘴笑了一下。
“拿到了。”
顧九揚手就要打：“你還笑！再晚一會兒我就餓死了！”
話沒說完，先看見他嘴角那點沒擦乾淨的血，揚起的手又收了回來。
陳皮從懷裡掏出兩個饅頭，遞到她麵前，還微微冒著熱氣，是他貼著肉捂著的。
顧九瞅了一眼，眉頭皺起來：“你臉怎麼了？”
“摔了一跤。”
“放屁。”顧九伸手戳他額角，“這是摔的？誰打你了？”
陳皮“嘶”了一聲，偏頭躲開，語氣滿不在乎：“就那胖老闆追出來，推搡了兩下，沒佔到便宜。”
這哪是沒佔到便宜，這分明是讓人按著揍了一頓。
顧九抿了抿嘴，把饅頭推回去一個：“你吃。”
“我吃過了。”
“騙鬼呢，你臉腫得跟豬頭一樣，還能有心思吃？”
陳皮不說話了。
顧九把饅頭掰成兩半，大的一半塞進他手裡，小的一半留給自己，低頭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趕緊吃，吃飽了才有力氣打架。你以後打架別再輸給那死胖子了，丟人。”
陳皮看她一眼，沒再推，低頭默默啃饅頭。
兩個人並肩坐在破廟的稻草堆裡，外頭北風呼號，裡頭冷得跟冰窖一樣。
顧九啃完最後一口饅頭，把凍僵的手塞進陳皮袖子裡，整個人往他身邊擠了擠。
“陳阿皮。”
“嗯。”
“你說，人為什麼要有冬天？”
“不知道。”
“我覺得冬天就是老天爺想把人凍死，省得再禍害糧食。”
陳皮笑了一聲，沒接話。
顧九忽然轉過頭，一本正經地看著他：“陳阿皮，以後我當你媳婦，你管我吃飽。”
陳皮整個人僵住，昏暗裡看不清臉，但耳朵根子肉眼可見地紅了一片。
他猛地抽回手，往旁邊挪了挪：“你、你胡說什麼！”
“我認真的。”顧九湊過去，眼睛亮晶晶的，“你打架厲害，我腦子好使，以後你負責搶吃的，我負責想辦法搶吃的，咱倆搭夥，日子肯定好過。”
“誰要跟你搭夥！”
“那你今天幹嘛給我留饅頭？”
“我那是……我吃不完。”
顧九切了一聲，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幾粒半碎的花生米。她挑了一顆最完整的丟進嘴裡，又把紙包遞到陳皮麵前。
“喏，今天賺的，分你一半。”
陳皮別彆扭扭地接了。
外頭風越刮越猛，破廟的窗戶紙被吹得嘩嘩響。顧九冷得直打哆嗦，陳皮猶豫了一下，把身上那件不知道哪撿來的破舊外套脫下來，丟到她頭上。
顧九扒拉下來，瞪他：“你幹嘛？自己不冷？”
“不冷。”
“放屁，你手都冰成什麼——”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陳皮把外套往她身上一裹，兇巴巴道：“讓你穿你就穿，哪來那麼多廢話。”
顧九撇撇嘴，把外套裹緊了些。衣服上帶著陳皮身上淡淡的味道，說不上好聞，卻莫名讓人安心。
她打了個哈欠，眼皮子開始打架，嘴裡卻還在嘟囔：“陳阿皮，你還沒答應呢。”
“答應什麼？”
“管我吃飽啊。”
陳皮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顧九以為他睡著了。
“知道了。”
顧九閉著眼睛，嘴角翹了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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