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架往外走，下樓，走到了基建站前的空地上，草叢中間。
天空明明是墨黑的，連星星都不見半顆，野外也不知道從哪裡傳來野獸的咆哮聲。
陳博的整個神情卻都變了，沒有痛苦，隻有快樂，仿佛幸福得不得了。
溫揚在他身邊躺下，兩個人一個擔架上，一個擔架外。
他聽見陳博在慢慢說話，氣息微弱，“我十歲時看到了平生第一部紀錄片，就是說的非洲大草原，動物大遷徙。”
那還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他跟著父母去鎮裡趕集，在供銷社看到了電視。
那是個什麼新鮮玩意？鐵皮盒子裡竟能發出聲音，還有圖像。
小陳博站在供銷社大門口，盯著電視看，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當時電視正放著國外引進的一部動物紀錄片——東非大草原上的動物大遷徙。
小小的14寸屏幕上，獅子在咆哮，角馬在打架，大象卷著鼻子，把草喂進嘴裡。
天下沒有相同花紋的斑馬，長頸鹿的脖子，看上去竟比遠處雪山頂還高。
奔跑的獵豹，圍剿獵物的鬣狗，上空撲下的禿鷲……一切都是那麼美，美得充滿原始氣息，充滿生命力。
“從那天開始，我就在想，如果有生之年能來一次非洲大草原，能拍一次動物遷徙，品味生命的壯觀，哪怕讓我死在那裡，也是可以的。”
陳博嗓子裡呼嚕呼嚕地響，他輕輕笑，“想不到……願望成真了。”
溫揚眼眶潮濕，想說對不起，我沒保護好你，卻還沒開口，先哽咽了起來。
陳博呼出一口長長的氣，溫揚等著他下一口，卻再沒聽見聲響。
溫揚側頭，陳博閉著眼睛，嘴角上翹，竟是帶著笑容去的。
溫揚撐著自己的肩膀半坐起來，看著前方的茫茫黑夜，死死咬著牙，臉扭曲成一團。
樓裡走出兩個人，一個是剛剛配合完調查的塔布，他走向陳博，下跪給他行禮，用非洲草原最隆重的禮節，給他安魂。
尤昕一拐一拐走向溫揚，攥著手機，眼圈紅紅：“隊長。”
溫揚緩緩回頭，尤昕手伸過來：“嫂子突然來電話，說她幾天沒接到你的電話，睡不著。”
溫揚接過手機：“明慧……”
他聲音全啞，沒有一點亮色。
“明慧，陳博走了。”
三天後，陳博的遺體抵達北京，錢明慧一行人去接機。
這三天，沒人心裡好受，溫揚也受了不少傷，小腿骨骨裂，身上多處撕裂傷和挫傷，胃出血，左手筋骨錯位……
還有臉上那一拳，讓他右眼充血，視力下降，視網膜受損。
大大小小的傷口數不勝數，他也是一路躺著回來的。
但至少……還有命在，錢明慧心想，她看著接機處哭到人都直不起來的陳博的妻子程青，以及老師的父母，還有眼睛腫成核桃一樣的師姐齊彩，感覺自己無比幸運。
至少愛人還有命在，這比一切都強。
這起針對中國員工和基建站的恐怖襲擊在網絡上發酵了兩天，現場來接機的，除了他們，還有很多同情心高漲的網友。
畢竟跟隨著一同抵京的這台包機，除了那些骨灰盒，還有一飛機的回國員工。
骨灰壇是由專人捧下來的，因為人數眾多，群情激動，機場拒絕了家屬進停機坪的要求，所有人都圍在出口，記者和各類媒體也都趕來了，氣氛分外沉重。
第一個捧著骨灰的工作人員出現出口時，現場哭聲震天，悲傷到達了頂點。
程青已經站不穩，她搖搖欲墜靠在婆婆身上，兩個女人抱著對方哭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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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博的骨灰是在第四個出場，短短十幾米的距離，錢明慧身邊的婆媳紛紛倒下，各路人馬又亂成一團。
錢明慧去扶人，這邊又擔心自己漏掉溫揚出來的那一刻，頻頻抬頭看，淚眼蒙矓的。
“你去接你老公，”師姐齊彩拉住她，把她往旁邊推，“這邊有我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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