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茲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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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多年前，我在縣棉花加工廠工作時，認識了青島知青小趙。那時，大部分知青都以各自的方式回了城，沒回城還在插隊的村子裡靠掙工分吃飯的，我們公社隻剩下兩個人。楊家丘村一個姓江的，因為與村裡一位漂亮的小夥結了婚，生了孩子，回不去了；另一個就是小趙。小趙插隊的村子叫窩鋪，是處在兩縣交界處的一個大村子，有八百多戶人家，我姨家就是這村的。這村裡原來安排了十幾個知青，現在隻剩下小趙一人。
小趙愛好文藝，會吹口琴，還能用美聲唱革命歌曲。我們棉花加工廠的年輕人都很崇拜他。
星期天，小趙邀請我們幾個人到他家裡去做客。他沒有自行車，我們幾個人輪番馱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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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趙的家就是原來的知青點，有十二間房子，分成四戶。原來男生兩戶，女生兩戶，每戶住四五人，現在整個院子隻有小趙一人。小趙很樂觀，自稱戶主。他在院牆根種了一排向日葵，還有那種特能爬蔓子的豬耳朵扁豆。小趙帶我們參觀完院落後，就帶我們摘了一筐扁豆。豆角顏色紫紅而有光澤，很漂亮。小趙說沒什麼招待你們，就炒扁豆吧。他說原來還養了十幾隻雞，下的蛋一人吃不完，因為要到棉花加工廠做工，就把雞賤賣給鄰居了。買小趙雞的鄰居，竟然是我姨家。我說這怎麼行，等你從棉花加工廠回來，讓俺姨把雞還給你。我們在棉花加工廠乾的是季節工，棉花加工完畢後，即回本村。當然也會留幾個看廠子守攤的，但那都是有關係的。
小趙熟練地擀了一柱子麵條，炒了一盆扁豆。我們開了一個魚罐頭，便圍坐在一張搖搖晃晃的舊桌子旁開始喝酒。酒是周進財帶來的。他是個相當英俊的小夥子，可惜被鋸齒剝絨機切去了一條胳膊。那時醫療條件差，那胳膊就廢了，現在肯定可以接上的。他受傷致殘後，未婚妻也不乾了。有一段時間他很絕望，尋死覓活的，小趙給他講了蘇聯無腳飛將軍的故事，使他很受鼓舞。
那時沒什麼好酒，就是散裝的紅薯乾酒，勁兒很大。小趙這裡也無酒盅子，就倒在一個大碗裡，大家輪著喝。小趙炒扁豆時加了一勺子白色的大油，一勺子他自己製作的豆瓣醬，還加了兩隻紅辣椒，那獨特的味道我至今難忘。
酒足飯飽後，我們請小趙唱歌。小趙唱了幾段當時流行的歌曲，我們說：“這些都聽了二百遍了，你唱段我們沒聽過的吧。”小趙警覺地往外看了一下，說：“我給你們唱個電影插曲吧。”於是他就唱起來。先是坐著，唱著唱著就站了起來。他又瘦又高，長長的脖子，腦袋顯得有點小。放在如今，這是標準的小鮮肉，但那個時代流行的是濃眉大眼國字臉。他半外文半中文地唱，先是低聲，漸漸地高起來，好像一束小火苗，變成一支熊熊燃燒的火把，又燃成一堆猛烈的篝火。我們這些聽慣了革命歌曲與樣板戲的耳朵，我們這些接受慣了慷慨激昂的話語的頭腦，忽然聽到了這樣的旋律這樣的歌詞，感到全身心仿佛被火烘烤被水浸泡被春風吹拂，我們的心在顫抖，眼睛裡都噙著淚水……到處流浪，到處流浪，命運叫我奔向遠方……孤苦伶仃，漂流四方……好比星辰迷茫在那黑暗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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