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窩。再說她一身重病，一肚子悶氣，又沒有親爹親娘，隻有一個醉鬼姑舅表哥，這一走，哪裡還能撐幾天？不知還能不能再見一麵。”
襲人勸道：“你這是咒她呢，就算她嬌弱，也不至於這般。”寶玉擦了擦眼淚：“不是我咒她，今年春天就有預兆。台階下那棵海棠花，無緣無故死了半邊，我就知道要有怪事，果然應在她身上。”襲人笑道：“你也太婆婆媽媽了，草木怎能和人相關？”寶玉長歎：“你們哪裡知道，天下萬物都是有情有理的，有了知己就靈驗。孔子廟前的桂柏、嶽武穆墳前的鬆樹，世道亂就枯萎，世道好就茂盛，這都是預兆。”
寶玉又說：“從今以後別再提了，就當她們三個死了。咱們悄悄把晴雯的東西送出去，再拿些錢給她養病，也算姐妹一場。”襲人笑道：“這還用你說，我早已把她的衣裳東西收拾好了，等晚上讓宋媽悄悄送去，我攢的幾吊錢也給她。”寶玉連忙道謝，襲人打趣道：“我這‘賢人’的名聲，可不能白擔著。”
晚上，襲人果然派宋媽把東西送去。寶玉穩住其他人，找機會出了後角門，央求一個老婆子帶他去晴雯家。老婆子起初不肯，怕丟了飯碗，無奈寶玉死活央求，又許了不少錢，才答應帶路。
晴雯本是賴大家買來的，十歲時跟著賴媽媽進府，賈母見她標致伶俐，十分喜愛，賴媽媽便把她孝敬給賈母，後來又送到寶玉屋裡。她不記得家鄉父母，隻知道有個會炒菜的姑舅表哥，賴大家的便把他表哥也買進來做工，還把家裡一個女孩子配給了他。誰知她表哥過上安逸日子就嗜酒如命，忘了家人，他媳婦生得貌美多情，見丈夫不懂感情，常感歎命苦寂寞，這便是賈璉見過的多渾蟲和燈姑娘。晴雯隻有這一門親戚，被趕後便住在這裡。
此時多渾蟲外出，燈姑娘吃了飯串門去了，隻剩晴雯一個人在外間屋裡趴著。寶玉讓老婆子在院門口放哨，獨自掀起草簾子進來，見晴雯睡在蘆席土炕上，被子褥子還是過去用的，含淚拉住她輕輕叫了兩聲。晴雯受了風，又被哥嫂訓斥，病上加病，咳嗽了一天，剛朦朦朧朧睡著，聽見叫聲強睜開眼，一見是寶玉，又驚又喜又悲又痛，死死攥住他的手，哽咽半天才說出一句：“我知道，再也見不到你了。”接著便咳嗽不止，寶玉也隻能哽咽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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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喘著氣道：“阿彌陀佛，你來得正好，先倒半碗茶給我喝，渴了這半天，連個叫人的都沒有。”寶玉見爐台上有個黑紗水壺，桌上有個粗糙的大碗，還帶著油腥味，先用水洗了兩次，才倒出黑紅色的水。晴雯趴在枕頭上說：“快給我喝吧，這就是這裡的茶，哪能和咱們府裡比。”寶玉先嘗了嘗，隻有苦澀味，遞給晴雯後，她卻像得了玉液瓊漿，一口氣灌了下去。
寶玉流著淚問：“你有什麼要說的，趁著沒人快告訴我。”晴雯哭道：“還有什麼可說的，我知道活不了三五天了，隻有一件事死也不甘心——我雖長得比別人好些，卻從沒勾引過你，為什麼一口咬定我是狐狸精？我白擔了這罪名，就要死了。早知道這樣，我當初也該另有打算。我一片癡情，本以為能和你長久相守，沒想到憑空出了這事，我有冤無處訴！”
寶玉拉著她骨瘦如柴的手，見她手腕上還戴著四個銀鐲子，哭道：“先摘下來，等好了再戴。”又惋惜她二寸長的指甲，晴雯擦擦眼淚，拿起剪刀把左手上兩根蔥管般的指甲齊根剪下，又從被子裡脫下貼身的舊紅綾襖，都交給寶玉，強打精神說：“這個你拿著，就當見了我。快把你的襖脫下來給我穿，我將來在棺材裡獨自躺著，也像還在怡紅院一樣。”寶玉忙換上襖，收起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們問起，不用撒謊，就說是我的。既然都這樣了，也不用隱瞞了。”
話還沒說完，燈姑娘突然笑嘻嘻地掀簾進來，大聲嚷嚷：“好啊，你們倆的話我都聽見了！”又對寶玉說：“你一個做主子的，跑到下人屋裡乾什麼？看我年輕俊俏，就來調戲我？”寶玉嚇得連忙央求：“好姐姐，別嚷嚷，她伺候我一場，我偷著來看看她。”燈姑娘拉著寶玉進了裡間，笑道：“不嚷嚷也行，你得答應我一件事。”說著就坐在炕沿上，緊緊摟住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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