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壓住沒說。說起來真氣人，你那哥哥在外頭被人叫‘忘人’——忘了仁義的忘！”鳳姐撲哧一笑：“誰這麼刻薄，這麼糟蹋人？”
賈璉說：“不是糟蹋他。舅太爺去世，他一到京城就自作主張接受親友吊唁送禮，弄了好幾千銀子。後來二舅責怪他不該獨吞，他沒辦法，就想借著你二叔的生日再撈一筆，好哄二舅不生氣，不管親戚朋友知道不知道生日是哪一天，真是丟臉！我這麼早起來，是因為邊疆官員上奏，說大舅太爺欠的公款，本人去世了，該讓他弟弟王子勝、侄子王仁負責賠償。他們爺倆急了，找我托人情，我想找裘世安幫忙，把賬目改到前任或後任頭上，偏偏去晚了。他們家裡還擺著酒席，你說氣人不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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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這才明白，卻還得為娘家人護短：“不管他怎麼樣，終究是你親大舅，再說這事，死的大太爺和活著的二舅都會感激你。我娘家的事還得我低三下四求你，省得連累別人受氣，背地裡罵我。”說著眼淚流了下來，掀開被窩坐起來，一邊挽頭發一邊披衣裳。
賈璉也不好再生氣：“你倒不用這樣，是你哥哥不是人，我並沒說你。你身上又不好，我都起來了，他們還睡覺，咱們老輩子有這規矩嗎？你現在當老好人不管事，我說一句你就起來，以後我再埋怨這些人，難道你都替他們？沒意思。”鳳姐止住眼淚：“天不早了，我也該起來了。你這麼替他們家辦事，是你的情分，不光為我，太太聽見也高興。”賈璉擺擺手：“好了知道了，大蘿卜還用屎澆——懂事的人不用教。”
鳳姐又埋怨平兒：“奶奶這麼早起來乾什麼，哪一天不是按時候起？爺爺不知道哪來的邪火，拿我們出氣。奶奶也算替爺掙夠臉了，哪一點不是奶奶打頭陣？現在替他家辦了點事，又有好幾層關係，就擺起架子，也不怕人家寒心。我們起晚了該生氣，終究是奴才，可奶奶累出病來何苦呢？”說著眼圈也紅了。賈璉一肚子悶氣，被兩人一勸一哭，也沒話了，隻好笑著說：“夠了算了，他一個人就夠我受的，不用你幫著說。到底我是外人，什麼時候我死了，你們就清淨了。”鳳姐又生氣了：“你也別說這話，誰知道誰怎麼樣？你不死我還死呢，早死一天早心靜。”
說著她又哭起來，這時天已大亮，賈璉不好再說什麼，站起來出去了。鳳姐起身梳洗，王夫人的小丫鬟來通知：“太太叫問問二奶奶，今天到舅太爺那邊去嗎？要去的話，叫上二奶奶和寶二奶奶一起。”鳳姐正恨娘家不給爭氣，加上昨晚受驚沒休息好，便說：“你稟報太太，我還有一兩件事沒辦完，今天不能去。再說他們那也不是什麼正經事，寶二奶奶要去自己去吧。”小丫鬟回去了，鳳姐梳好頭換好衣服，轉念一想，就算自己不去，也該帶個信，寶釵還是新媳婦，出門該照應，便去見了王夫人，隨便找了個理由。
走到寶玉房間，寶玉穿著衣服歪在炕上，兩眼呆呆地看寶釵梳頭。鳳姐站在門口，寶釵回頭看見，連忙起身讓座，寶玉也爬了起來。鳳姐笑嘻嘻坐下，寶釵埋怨麝月：“你們看見二奶奶進來也不通報一聲？”麝月笑著說：“二奶奶擺著手說不讓說話的。”鳳姐對寶玉說：“你還不走等什麼？沒見這麼大人了還這麼孩子氣，人家梳頭你在旁邊看，整天在一起還看不夠，也不怕丫頭們笑話。”說著自己先笑了，還朝寶玉撇嘴。
寶玉雖有些不好意思，卻不大在乎，寶釵臊得滿臉通紅，不好說什麼。襲人端過茶來，寶玉搭訕著遞了一袋煙，鳳姐站起來接住，笑著說：“寶妹妹，你別管我們，快穿衣服吧。”又對寶玉說：“你先走吧，哪有爺們等著奶奶們一起走的道理？”寶玉說：“我隻是嫌這衣裳不大好，不如前年老太太給的那件雀金裘好。”鳳姐故意逗他：“那你為什麼不穿？穿得太早了。”剛說完，她想起雀金裘和晴雯有關，知道說錯話了，幸虧寶釵沒多計較，襲人卻直接說：“二奶奶還不知道呢，就是能穿他也不穿了。”
鳳姐故意問：“這是什麼原因？”襲人說：“我告訴二奶奶，我們這位爺做事，天下少有。那年二舅太爺生日，老太太給了他這件衣裳，誰知當天就燒了個窟窿。我媽病重我沒在家，那時候還有晴雯妹妹，她病著整整補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才沒看出來。去年上學天冷，我叫焙茗拿去給他披，誰知這位爺見了衣裳想起晴雯，說再也不穿了，叫我收好放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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