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非迂人)評白居易《長恨歌》,曰:“‘峨眉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峨眉山在嘉州,唐玄宗自長安入四川,不須經峨眉山。”其實詩歌非遊記,此詩不過以峨眉山代表四川。又評杜甫《武侯廟古柏》詩,雲:“‘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四十圍乃徑七尺,樹高二千尺,此柏無乃太細長乎?”有評者說,武鬆從山東陽穀縣到清河縣去探望其兄武大郎,不必經過景陽岡。但景陽岡武鬆打虎乃千古奇文,不經景陽岡即不打吊睛白額虎,除稀有動物保護者之外,人人都覺遺憾。
《水滸傳》為極妙奇書,然不合情理之處甚多,如李逵取公孫勝,為羅真人所阻,李逵夜中殺羅真人,流出白血,又殺其童子,但被殺者均不死,原來羅真人以葫蘆相代。行路時,神行太保戴宗以甲馬係李逵兩腿,一念咒語,李逵即飛奔不能停止,可日行八百裡,如參加世運會馬拉鬆長跑,一口氣快跑四十萬公尺,戴宗如再帶一人,三人自必囊括金銀銅獎牌。《三國演義》寫關公為呂蒙所殺,關公鬼魂在玉泉山大叫:“還我頭來!”又上呂蒙之身,使其擊打孫權,隨即倒地而死。《武鄉侯罵死王朗》一節,寫諸葛亮在陣上交鋒時,痛罵敵方主帥司徒王朗,“王朗聽罷,氣滿胸膛,大叫一聲,撞死於馬下。”兩軍交鋒,大罵一場,便將對方主帥罵死,似亦不可信。然《三國演義》為古今奇書,不能以事實上是否可能判其優劣。
王國維先生盛讚“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儘天涯路”詞句,然天涯路千裡萬裡,獨上高樓,豈能一望而儘?科學院院士何祚庥先生為著名物理學家,常以學術觀點指摘法輪功所宣揚之特異功能不合科學,頗可佩服。作者前年在北京和何先生會談,何先生先言其本人為“金庸小說”之喜愛者,隨即指出:“物理學中之力隻有一種,人力應無內力外力之分,但武俠小說言之已久,讀者習慣上已接受,以氣功運內力外擊敵手,讀者並不反對,此為藝術上約定俗成的虛構,不必追究其是否真實。”筆者同意何先生之圓融見解,武俠小說自身有種種習慣性的通用虛構,猶如今人大畫家繪畫華山,極力誇張其雄奇險峻,往往懸崖峭壁,無路可上,實則華山每日上山者往往數百人,繪畫之誇張雖離事實,然畫為好畫(並非地圖),亦無人否定之也。當年蘇東坡曾以朱筆繪竹,風神瀟灑,有人指摘曰:“世上豈有紅色竹子?”蘇反問:“然則有黑色墨竹乎?”蓋世人多以墨筆繪竹,習見之即不以為異。筆者並不敢自認本書可與上述藝術品相提並論,但知藝術不必一定與真實相符,優劣皆然。
一十·二〇〇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