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紫禁城密旨出宮禁 刑部獄功臣赴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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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三年臘月十一，北京城正值數九隆冬。天色尚未大亮，灰蒙蒙的霧氣裹挾著刺骨寒意，從護城河上升騰而起，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上一層白霜。午門外，二十四匹對子馬分列兩旁，馬鼻中噴出的白氣在燈籠光中繚繞不散。四隊大紅燈籠在前開道，昏紅的光暈在晨霧裡顯得格外沉重。中央一乘綠呢大轎靜靜停著，轎中暖爐炭火正旺，端坐著一位年近五旬的官員。此人頭戴頂戴，身著朝服，補褂上的錦雞紋樣在幽暗光線中若隱若現，胸前朝珠微晃，懷中緊緊抱著一道黃綾包裹的聖旨。
他便是當朝左都禦史蔡珽。
蔡珽麵上神色頗為複雜——三分莊重，三分緊張，眼角眉梢卻又透出幾分難以掩飾的得意。適才在養心殿西暖閣，雍正皇帝親自將這道聖旨交到他手中，命他即刻前往刑部大牢，執行一樁“震撼古今”的差事。至於差事為何，他心中自然清清楚楚。
轎簾一放，人抬轎起，一行人馬踏著凍得堅硬的石板路，徑直往刑部衙門而去。街巷間偶有早起的百姓，遠遠望見這排場，便知是奉旨辦差，紛紛避讓不迭。
刑部衙門早已接到傳報，大門敞開，一眾官員列隊恭候。蔡珽下了轎，目不斜視，耳不旁聽，懷抱著聖旨大步流星往裡便走。早有刑部堂官迎上，躬身引路：“大人這邊請，南監已備好了。”
原來刑部大牢分南北二監。北監關押的是民間重犯，殺人放火、江洋大盜之流；南監則專押獲罪官員，品級越高，監舍越深。故而朝廷官員犯案，皆道一聲“下南監”。
獄門一道道打開，冷氣撲麵而來，夾雜著黴爛稻草與陳年汙穢的氣味，直衝鼻孔。甬道兩側的油燈半明半暗，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蔡珽皺了皺眉，腳下卻不停留，徑直來到最裡間的一號牢房。
鐵柵欄門早已敞開，刑部官員左右一分，躬身道：“欽差大人請。”
蔡珽邁步進了號房，頓覺寒意更甚，連腳下的青磚都似要凍裂一般。屋內陳設簡陋至極，牆角堆著一攤稻草，草堆上蜷著一人。此人發髻蓬鬆如枯草，滿麵塵垢幾乎掩住本來麵目，身上的袍服雖質料上佳，卻因久未更換，早已油汙斑斑、泥漬點點。他縮在牆角，戴著行枷，手腳俱被鐵鏈鎖住，嘩啦一聲站起身來，鐵索碰撞之聲在空蕩的監舍中格外刺耳。
蔡珽嘴角微微一動。旁邊獄吏會意，上前掏出鑰匙，三下五除二將行枷、手銬、腳鐐儘數除去。鐵器落地，發出沉悶的響聲。那人舒展了一下僵硬的手臂，緩緩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盯著來人。
蔡珽將腰板一挺，清了清嗓子，沉聲道：“罪犯年羹堯接旨！”
那人渾身一震，隨即雙膝跪倒，以頭觸地，聲音沙啞卻仍帶著幾分昔日的威儀：“罪臣年羹堯接旨，萬歲萬歲萬萬歲！”
不錯，眼前這個蓬頭垢麵的階下囚，正是曾經叱吒風雲、權傾朝野的大將軍年羹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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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珽展開聖旨，一字一句宣讀。旨意上寫得明白：年羹堯身犯大罪九十二款，每款皆可處以極刑。念其曾有功於社稷，今特開恩，賜三班朝典任選其一，自行了斷。所謂三班朝典，便是鴆酒一瓶、絲帶一條、短刀一柄——毒死、吊死、抹脖子，任選一種。
年羹堯跪在地上，聽罷旨意，先是愣了一愣，隨即淚如雨下，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語句：“奴才……奴才謝恩……冤枉……皇上，奴才冤枉啊！”
他膝行幾步，撲到蔡珽腳前，雙手抱住蔡珽的腿，仰起臉來哀求道：“蔡大人，求求您！我還有話要說，求您容我最後向皇上陳訴幾句！我有一肚子話要申訴，求大人恩準！”
蔡珽麵色鐵青，眼皮微微垂著，用餘光掃了年羹堯一眼，鼻翼翕動幾下，終於開口道：“也罷。念你我同殿稱臣，我便容你這最後陳訴。來人，備紙筆。”
監舍之中哪有什麼桌椅？年羹堯便趴在地上，以地為桌，將紙鋪好，顫抖著提起筆來。他寫的是自己如何冤枉，懇請皇上開天恩赦免死罪。中心意思是說，奴才知罪，罪該萬死，但求皇上念在往日功勞，念在自己尚有餘力可為朝廷效命，若能免去一死，甘願做牛做馬報答皇恩。
寫罷，簽字畫押。蔡珽立命人騎快馬送往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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