啦嘩啦響，有人架著刺客上了大堂。借燈光一照，梅啟照也暗吃一驚——這刺客昂首挺胸，脖子梗梗著，邁著方步，胸脯腆得老高，滿臉的不服不忿。抬眼掃了掃兩旁的官員，又瞅了瞅聖旨和梅啟照，把嘴一撇，立而不跪。
“刺客見了本官，因何不跪？”
那人冷笑一聲：“呸！你是個什麼東西，我衝你下跪？在家跪父母，出門跪天地，你算哪根蔥？”
兩旁差人掄鞭子就抽，那鞭子抽在他身上跟抽在行李卷上似的，他連眉頭都不皺一皺。
梅啟照擺了擺手：“退下。不跪就不跪。罪犯，你能否坐在地上，咱們談談？”
那人這才點了點頭，大咧咧往大堂上一坐：“這還差不多。”
梅啟照探身問道：“刺客，你叫什麼名字？”
“張文祥。”
梅啟照一愣。張文祥？這名字好耳熟。
“張文祥，你為何要刺死兩江總督？”
張文祥把眼一瞪：“欽差大人，我先問問你是什麼身份。”
“本官梅啟照，刑部尚書，奉旨欽差，專審你這一案。”
“行。要這麼說，你還有點資格。兩旁那些狗官，無權過問。好吧，你仔細聽著——”
張文祥便像嘮家常一般，把自己的來曆、與馬新貽的恩怨、刺殺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講了出來。
要想弄清怎麼回事，還得從馬新貽身上說起。
馬新貽是山東菏澤人，字穀山。此人才學出眾，家中殷實，供他讀書，一舉考中進士，榜下即用，欽點安徽合肥縣知縣。合肥是省城首縣，這七品知縣比別處的知縣分量都重。
馬新貽不負皇恩，勵精圖治，頗有政聲。怎奈那年月天下不太平——長江流域鬨太平軍，黃河流域鬨撚軍，兩大股起義軍攻城略地，處處烽煙。馬新貽這個知縣當得也不安生，時常要文官掛武銜，領兵打仗。一次撚軍攻破合肥，馬新貽棄城而逃，論律當斬。朝廷念他才乾出眾，給了他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馬新貽從此對起義軍恨之入骨，散儘家財招募鄉勇，與撚軍周旋。在一次戰鬥中，他被撚軍生擒活捉。
撚軍弟兄們都說：“這狗官是咱們的死對頭，把他點了天燈！”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馬新貽自認必死無疑，索性絕食。到了晚上，他被帶進一間空房受審。燈籠火把照如白晝，桌子後麵坐著三個頭領——正中間是個黑麵大漢，儀表堂堂，濃眉闊目；上首是個紅臉胖子；下首是個白臉漢子，也是劍眉虎目。
黑臉大漢把桌子一拍：“你就是馬新貽？專門跟我們義軍作對？今天落到我們手裡，你怕也不怕？”
馬新貽把脖子一梗：“既來之則安之。你們有本事就施展，本官這一百多斤交給你們了。”
紅臉胖子大怒：“還敢嘴硬！來人，把他扔油鍋裡去！”
其實哪來的油鍋，不過是嚇唬。馬新貽被推進一間空房，繩子也鬆了，有桌有椅。他心裡七上八下：他們搞什麼名堂？怎麼不動手？
約莫過了一頓飯的工夫，門一開，那三個頭領魚貫而入，把門關上了。
黑臉大漢在馬新貽對麵坐下，道：“馬大人，受驚了。我先自我介紹——我姓張，叫張文祥，是撚軍的小頭領。這位是我磕頭的兄弟，曹二虎。”他指了指紅臉胖子，又指白臉漢子，“這位也是我結拜兄弟，石錦標。”
馬新貽警惕地看著他們，一言不發。
張文祥接著道：“馬大人，知道為什麼沒殺你嗎？實底交給你——我們乾夠了。撚軍這勾當算個什麼事？就為吃口飽飯，沒辦法才入的夥。邪不侵正，遲早失敗。我們打算棄暗投明，隻是沒有門路。聽說馬大人為官清廉，是當今才子，今天你被俘，這是緣分。我們打算把你放了，交換條件是——請你回去跟上麵轉達我們的心意。我們願意投誠，改邪歸正。不知官府是否接納？”
馬新貽眼睛一亮：“壯士，此話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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