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跳起來打著寒戰，喊道：“凍死我了，讓老……子喘……口氣……兒。”
老毛佯裝沒聽見，又一盆水向老黑下身潑去，老黑大喊大叫“不要……不要……不要……了。”
老毛哪裡肯罷手，水借風力又向頭上潑去，老黑驚叫一聲，來了個獅子大擺頭，觸電似地擺，冰涼的水珠飛濺圍者一身一臉。老黃說：“這小子瘋了。”一群人驚叫著跑散。
老黑在驚叫中伸出一雙青筋凸暴的手，抱住頭，從上往下一抹，喊聲停止，眼也不睜，雙手在脖上搓起來。由脖、耳搓到胸脯肚皮，若無其事地哼起小調，胸脯大腿的黑水向下流。
“這小子真沒事？”
“老黑！老黑！”老驢頭膽怯地叫。老黑不吭聲，雙手忙著擦搓。
“老黑！老黑……”老驢頭又叫。
老黑喊：“老毛，給老子還不再端一盆來。”
老毛一聽失手掉了盆子，“你還撐的住？”
“放屁，你以為老子是泥捏的身子骨。”他聲不顫氣不喘，一點事兒沒有。
老黑身上卷起一層層臟物，黑水向下淌。“老毛，你小子挨打了，還不給老子衝洗！”
老毛跑過去端來一盆水，放在他身後跑了，老黑端起水從頭上澆下。“再來！”老黑扔了盆子。老毛又端來一盆，放下跑的更遠。
一盆水澆下，他從口中吐出一股冷水，那興奮舒坦的勁兒似在炎熱的夏天衝了個透心涼，讓人羨慕得要死。
身上乾淨了，他哼著曲兒進了窯，圍觀者不肯散去，有人想起這小子一大早就出門，這時才回來瘋瘋癲癲一反常態，叫人實在不放心。
這樣一提就有人想起老黑這幾天的行蹤來，這一段時間，他沒事兒就上山，有時班也不上，他是場裡的職工，不上班也沒人告他，隻要放炮不誤事，他可以隨便去逛。有人看見他坐在山頂發呆，一坐就是一天，有時午飯也不下來吃。
場裡的人沒有關心他人的習慣，誰就是真走一月半月，隻要山下沒人來查，誰也不會問他，就是想起來也懶得問，人活到這個份兒上，隻求自個兒安寧。受苦受罪，你爭我搶一輩子，到頭來落個啥？眼睛一閉腿一蹬，人家把你用席一卷，埋到山上，沒幾天就變成肥料了。
想當初剛來這裡，誰服氣誰，一句話不對就乾起來，二十幾年了，一塊方石都磨成圓蛋蛋了。老黑的事能引起大家的注意，這是少有的事兒。
老黑解放前當過土匪，乾儘了壞事，在這二十多年裡，他老實改造，獨攬爆破技術，大小事故沒出過。他力大無比，三十多磅的大錘，掄百十下不喘大氣。勞改場鍛煉了他的體魄也鍛煉了他的膽量，他幾次在生與死的選擇上他選擇了後者，他幾次成功的排除了啞炮，被場裡譽為爆破能手。
他被提前釋放了，場裡動員他回家，他選擇了場裡，他說：“我回家乾啥？”
場領導問：“你不回去在這裡呆一輩子？”
他說：“我回家乾啥，我想一輩子呆在這裡。”
他就這樣留下了，他是場裡的爆破能手，留在場裡大有用武之地。
圍觀者在外邊議論了好久好久才散去。唉聲歎氣地回到了各自的窯裡。
秋風卷著樹葉在窯前飛舞，勞累一天的犯人們早早的熄了燈，窯裡響起了一串串鼾聲。
老黑窯裡的燈賊亮，刷新的窯洞在燈光下甚是刺眼。身上乾淨了，一秋一夏的臟物、憊倦順水而去。
他今天特興奮，比在二十多年前搶東家的那財物、吞咬東家那新媳婦小姑娘的香唇還興奮，他在極度的興奮中背著慧在山林中穿梭，那手向下滑，滑向那濕潤灼手的地方……
老黑沒心思乾活，放炮前也不去查看，不招呼喊叫讓人離開，他整天念他的慧，他明知她已回家，已坐在癱子的旁邊，他走路仍弓著腰，手有意無意的向後摸，仿佛慧仍趴在他的背上。
大家見他這怪樣，避過老黑罵老毛，老毛自知理虧，做了過分事兒，別人咋罵嘴似貼了封條不吭聲。這幾天他屁股長著眼睛，他知道老黑饒不了他，一想起上次給老黑茶缸裡尿尿那頓揍，腿肚子就轉筋。
他走路避老黑，吃飯避老黑，瞧見老黑就躲，他老遠看見老黑走來慌不擇路的跑了。他心裡愈來愈不安，常常夢中驚醒，坐在床上發呆，風吹門響也驚汗一身。
躲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他想送上門去讓老黑揍一頓，就不必這樣整天擔驚受怕了。
下班回來，老黑彎腰走著，手在背後摸索。有人跟在後邊笑，他覺得這是老黑給他看，給他示威呢，他知道老黑的脾性兒，他咽不下那口惡氣，他知道自己這一頓打躲不過去了。
他鼓足勇氣說：“黑哥，小弟錯了。我給你跪下你打一頓吧。”他欲跪，老黑雙手扶住他，他還是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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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啥？”
“那天小弟不該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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