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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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像長了腿在山穀中飛跑，窯外像潰退的隊伍走過，一片狼籍。
一陣敲門聲把老黑驚醒。
老毛哭喪著臉來找他：“黑哥，你知道不？老槍又被抓回來了，斷了一條腿。”
老黑揭了被子跳下床，老毛說：“怪可憐的，疼的殺豬樣的嚎。跑啥呢？這麼多年了，誰跑出去了？”
“人在哪？”老黑問。
“聽說在山下衛生所。”
“走！看看去。”
“你能去，我咋能走？那些當兵的當賊似的防著我。”老毛說。老黑推開老毛獨自下山走去。
山下是管教乾部住宿辦公的地方，老黑很少下去，儘管他已不是犯人，管教乾部大都認識他。他覺得山下孫頭和一些管教乾部從來沒把山上的犯人當人看待，他們覺得看守的不是一群人，是一窩豬、一群烈倔的馬，他們可以任意抽打你、罵你、見你不順眼就收拾你。他們有時在山下呆的煩，就到山上找熱鬨看，甚至練拳腳，犯人們站成一排，由他們任意踢打，踢倒了要很快站起來，不然又一腳一拳打過落空了，掃了他們的興趣，他們會單個練你，把你當活靶子，幾個人一起練打，直打的你鼻青臉腫，求爺告奶才肯放手。
一次他和老師長和瘦猴被抽到山下為一個乾部搬家，搬家的人隻有三四個，看守他們的竟有七八個，他們是監工、是防止他們偷拿東西。
老師長和瘦猴抬櫃子上樓，不小心把櫃腿撞了一下，那乾部竟一腳把老師長從二樓踢了下去，老師長摔在下邊半天爬不起來，下邊的人哈哈大笑，又是一陣腳踢。老師長哼叫著，捂著肚子站起來，他爬上去，那乾部又是一腳把他踢下來。罵道：“老不死的東西，一個櫃子都抬不好。”
老師長滾下來，窩在地上一臉刷白。老黑說：“你再打他就死了，他是人不是牲口。是牲口，也是一個老的沒用的牲口了。”
“你是誰！這裡有你講話的份兒？”那乾部指著老黑問。
“你欠打是不？”
一個管教掄拳頭要打老黑。老黑一把抓住他的手說：“我是職工，不是犯人。”
“你是×，你一輩子能脫了勞改犯這張皮？隻要你在這裡呆著，你就是老子的犯人。”
有兩個管教撲上來，反手扭了老黑的胳膊。夏政委正巧走過來，喊道：“老黑說的對，他不是犯人，他是文革中場裡第一批正式釋放就業的工人，也是場裡的職工。”他對管教說：“職工和犯人是有很大區別的，你們不要亂來。”
幾個管教放開了他，低聲罵道：“×話！”其中一個向老黑身上吐一口惡痰說：“老子認得你，下次栽到老子手裡，有你的果子吃。”
孫場長站在夏政委身後對老黑說：“你現在是職工，但不要忘記，你以前是犯人，不要太張狂！”
老黑驀地轉過臉，冷眼看他。周圍的人突然住了手中的活，沒了說話聲，仿佛一場惡戰在即，風吹樹葉住了歡笑，地上飛走的黃土住了腳步，太陽灰暗了，天仿佛陰了。
“×他媽！”不知道誰在遠處罵了一聲，把這裡的人驚嚇一跳。
孫場長沒見過這冷眉黑臉，那雙濃眉下的冷眼發亮發綠，有一種虎豹之光，封黑的臉透射出一種陰森之氣，使他刻骨銘心的害怕、膽怯。土匪！真真正正的土匪，孫場長心裡罵道。
這冷眉黑臉，虎豹之光他仿佛在夢裡似曾見過，使他想起土匪頭子黑山，那黑煞青臉一吊，冷眉寒光一閃就要人頭落地的傳說，這傳說給他一種振奮，一種刺激，從而導致他一直不得安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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