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黛玉的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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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疏影院裡安靜得隻聽得見窗外風聲。
雪雁伺候黛玉洗漱泡腳，替她換上寢衣，王嬤嬤進來點了藥香，把香爐擺在床前不遠處的幾案上，又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窗子是否關嚴，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今晚是紫鵑值夜，她睡在外間的羅漢床上，這會兒已經鋪好了被褥，整個疏影院暖烘烘的，躺在軟軟的床中舒服極了，
黛玉躺在拔步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頭頂的帳子。
這一天下來，從早到晚，發生了那麼多事，身子早就累極了，可奇怪的是，她越躺越清醒，腦子裡像是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說：“快睡吧，明天還有事呢。”另一個卻不停地翻出一些舊事來，不讓她安寧。
翻了個身，黛玉把臉埋進枕頭裡，不知怎麼，她的心突然像是被什麼攥了一把似的，沒有由頭心裡很委屈。
“別人家的外男，連吃飯都不同桌，我倒好，竟由著他日也同坐，夜也同息，還替他戴過鬥笠，任他湊在跟前說話……”
黛玉閉著眼睛，在心裡一遍一遍地數。
六歲那年，她剛到榮國府沒多久，人生地不熟，夜裡害怕，一個人縮在被子裡哭。
賈寶玉聽到哭聲，竟然披著衣裳跑到她床邊，挨著她坐下，拉著她的手說：“林妹妹別哭，我陪你說話。”
那時候她還小，隻覺得這位表哥真體貼，現在想來，他一個七歲的男兒，夜裡跑到表妹內堂中，這成什麼體統？
後來好幾月，還是一處吃一處睡，外祖母把他們倆都放在自己院裡的碧紗櫥裡，中間隻隔了一道木板牆。
有時夜裡醒了，翻個身，都能聽見隔壁的呼吸聲。
有一回，她正梳頭，賈寶玉忽然湊過來，把臉貼在她頭發上，“好香！妹妹用什麼洗的頭？”她還推了他一把，罵他“沒個正形”，可心裡到底也沒真生氣。
還有一次，他要戴鬥笠，怎麼也係不好帶子，賈寶玉站在她跟前，低著頭讓她戴，她踮起腳，把鬥笠扣在他頭上，他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湊在她手腕上聞了一下，笑得像隻偷腥的貓。
她當時抽回手去，罵他“輕浮”，可他嘻嘻笑著，說“妹妹身上的香，比那些外頭買的香粉好聞多了”。
她從來不覺得這些事有什麼，可今天在榮國府門口，賈寶玉當著滿府上下的人喊“我要娶你”，喊“原本你是我的人”，她才像是被人從一場大夢裡狠狠拽醒了一樣，突然就看明白了那些舊事的另一麵。
那些她以為是兄妹情分的親近，原來在旁人眼裡，早就是別的東西，那些她一笑而過的沒規矩，原來一直都在一點一點地毀著她的名聲，而最可怕的是，她竟從未察覺。
黛玉把被角攥得緊緊的，牙齒咬住了下唇。
他一定也覺得自己是個輕浮的人吧？黛玉心裡想著，從小跟表哥不避嫌疑，同吃同住，
如今被人家在光天化日之下拉扯，還喊出那種話來，他嘴上什麼都不說，是為了給她留麵子，可他心裡呢？他心裡會不會覺得，這個林黛玉，原來是個不懂規矩，不知廉恥的女子？
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熱熱地滾過太陽穴，滑進枕頭裡。
黛玉伸手抹了一把，可眼淚越抹越多，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生怕讓外間的紫鵑聽見，她把臉埋在枕頭裡，整個身子蜷縮成一團，小心翼翼哭著。
“我那時怎麼就由著他了？他也不知自重，我也不知自愛……旁人若知道，還不知編排出什麼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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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想越怕，怕的是這件事若傳到長公主耳中，長公主會怎麼看她？
怕的是蘇淩雖然麵上客氣，心裡卻早就覺得她配不上這門親事，
怕的是父親知道得更多，會氣成什麼樣子，怕的是將來走到哪裡，都有人指著她的脊梁骨說：“瞧，那就是榮國府裡跟賈寶玉不清不楚的林黛玉。”
黛玉起身，半靠在引枕上，睜著眼睛眼淚水不停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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