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交疊長揖及地。
劉備並沒有如他所想般伸手去扶，而是重重一巴掌拍在案幾上，震得幾上的漆耳杯發出一聲悶響，而後怒聲喝道：“糜芳貪贓枉法，死不足惜！你糜子仲身居群僚之首，且為糜家家主，卻不嚴加管教，放任其魚肉鄉裡，孤今日便是褫奪你糜家一切官爵，將爾等儘數下獄重罰，也是國法昭彰，理所應當！”
糜竺耳膜嗡嗡作響，脖頸滲出一層細汗，伏在青磚上的脊背止不住地發顫。
“臣知罪！懇請主公將糜芳交予臣帶回府邸，臣必依家法嚴加懲處！”
劉備冷哼：“他犯的事，可不是你糜家家法就能處置的！”
糜竺抬起頭，嘴唇翕動：“主公……”
劉備霍然走下主位，逼視著他：“若無先生出言點醒，那糜芳將來必定暗通東吳，獻了南郡，將雲長置於萬劫不複之地！你說，你這弟弟該不該殺？！”
糜竺瞳孔驟縮。
將來？！
必定？！
他算是反應過來了。
原來一切都是眼前這狂徒搞的鬼！
他直起身子，盯著林白看了半晌，這才轉頭看向劉備，痛心疾首。
“主公！此人來曆不明，滿口妖言！主公豈能輕信這等誅心之論，憑空羅織罪名，如此行事，豈不讓荊州文武寒心？”
糜竺聲音隱隱發顫。
“子方縱有千般不是，主公也不該以未犯之事將其收押！此等先例前所未有啊！”
“確實是前所未有，但也不算多稀奇，”林白嗤笑出聲，“要是你有本事多活個幾百年，連‘莫須有’獲罪都能看到……”
他身子前傾，雙手支在膝蓋上。
“可惜，如果沒有我，你估計連後年都熬不過去，更不用說什麼千年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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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竺氣得胸膛起伏：“一派胡言！”
林白連脾氣傲絕的關二爺都敢正麵懟，哪裡會跟一個糜竺客氣。
不過他並沒有像劉備一樣指著鼻子罵，而是換了個舒服的坐姿，語調不疾不徐。
“我知道你不信。
你糜子仲自詡忠烈，當年散儘家財助玄德公起兵，忠心耿耿，生死相隨，便以為你那好弟弟也會跟你一樣至死不渝，但你又怎知他糜芳暗中倒賣軍資，中飽私囊，事發後早被關將軍所惡，日夜惶恐？
糜子仲，你捫心自問，以你對糜芳的了解，若那呂蒙真的兵臨城下，關將軍又在外征戰回援不及——
他糜芳，會不會降？！”
林白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搭著膝蓋，語氣平和閒適，聽不出半點疾言厲色，可這輕飄飄的話音落在糜竺耳中，卻字字如刀，驚得他肝膽微顫。
他呼吸急促，雙拳攥緊，張了張乾澀的嘴唇，想反駁卻又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幾年來，糜芳確實不止一次向他抱怨過當年的選擇，字裡行間頗有悔意。
當初散儘家財投資劉備，本以為即將從龍有功，飛黃騰達指日可待，結果換來了什麼？
顛沛流離，如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
好不容易熬到主公拿下了漢中，進位漢中王，眼看著就要苦儘甘來，但他自己呢？
堂堂南郡太守，卻被一個軍漢隨意折辱，弄得日日提心吊膽！
以糜竺對自己弟弟的了解，若是真到了兵臨城下的那一步，在東吳的威逼利誘與對關羽的恐懼之下，獻城保命這種事，糜芳絕對乾得出來！
糜竺越想越是後背發涼，麵如金紙。
劉備適時開了口，但這次溫和了些。
“子仲，莫要以為先生是在危言聳聽。
若無先生提點，孤與軍師也無法遠在成都便識破了呂蒙白衣渡江的詭計，並讓子龍將計就計挫敗了吳軍，此刻的南郡，隻怕早已插上了東吳的牙旗！
你那好弟弟，也早已成了獻城的降將！”
話音墜地，猶如驚雷。
糜竺心底最後一絲僥幸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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