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南鄉(二十五) 絕不能讓她嫁給旁人……
三月裡, 江邊的柳條早抽出了翠嫩的綠芽,風一吹便悠悠地蕩著,梢頭掃過江麵, 攪得那水紋一圈圈蕩開。
“秋娘沒了。”
郭大娘坐在河堤上, 眼睛望著平緩的江麵,聲音低沉, “你走後沒多久, 她硬生生被人給逼死的。”
見徐聞錚愣住,郭大娘接著往下說, “清枝為了給秋娘申冤,被那縣令關在牢裡足足半年。”
“她剛從牢裡出來那會兒,整個人都僵著, 胳膊腿兒都瘦成了皮包骨頭。”
“好不容易緩過點勁兒,這丫頭又一個人奔去了廣府,在提刑司門口足足跪了半個月。挨了頓板子不說,硬是逼著提刑官答應替秋娘主持公道。”
“這些事,她怕我擔心,半句話都沒跟我提過,全是我從旁人嘴裡聽來的。”
說著, 郭大娘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食肆, “這家店早先被砸得稀爛,如今也是才重新開起來沒多久。”
“為了湊夠開店的本錢,她受的罪可不少。”
“那時候她一日三餐不是就著鹹菜蘿卜扒兩口飯, 就是啃她試新菜時剩下的邊角料。”
“去年這個時候,天不亮她就拉著一車小桌椅去城郊的桃花林擺攤,夜裡還得忙著備第二天的料,常常熬到後半夜。”
“路上還遇見過潑皮搶東西, 也被別的商販指著鼻子罵過,說她搶了生意,白眼更是沒少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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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娘說到這兒,張了張嘴,嘴角顫抖了下,忽地就說不下去了。
許久後,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淺聲說道,“幸好,她總算熬出頭了,如今的日子,倒是一天比一天強了。”
她見徐聞錚半天沒吭聲,於是轉頭看向他,卻見他早已背過身去,那寬闊的肩膀微微垮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沉了些。
郭大娘看他這模樣,也不好再多說,便慢慢撐著河堤站起身來,手在發麻的腿上捶了兩下,腳步有些蹣跚地離開了。
徐聞錚第一次顧不得世家公子的端儀,後背重重撞在樹乾上,他彎著腰,手死死按住胸口,疼得整個人都快要蜷縮起來。
他知道,清枝這三年受的罪,哪裡是郭大娘這三言兩語就能說儘的。
徐聞錚原以為,自己把戰線向北推進,走之前把那些山匪一窩端了,就能給她掙個安穩日子。
到頭來,全是他的自以為。
徐聞錚就那麼靠著柳樹乾,他心裡頭空落落的,先前那點想帶清枝回京城的念頭,這會兒早沒了半分底氣,連開口的勇氣都像是被抽乾了一般。
直到日頭西斜,天邊染得一片通紅,親衛尋了過來,低聲道,“頭兒,該啟程回京了。”
徐聞錚慢慢直起身子,一步一步朝食肆走去。
路邊的親衛們早都騎在了馬上,齊刷刷地分列兩旁,一個個都抿著嘴沒說話,就那麼定定地瞅著徐聞錚,整裝待發。
徐聞錚站在食肆門口,見裡頭正忙著。
這時候正是飯點,滿屋子都是人聲和飯菜的香氣,果然生意紅火。
清枝在幾張桌子中間穿來穿去,一會兒給這邊添水,一會兒給那邊端麵,臉上帶著笑,瞧著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好像壓根不在意他要走似的。
從頭到尾,她一眼都沒瞧過徐聞錚。
徐聞錚就那麼杵在門口,直勾勾地望著她,腳像生了根,挪不動了。
旁邊的親衛實在忍不住,又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焦急,“頭兒,真的耽擱不得了。”
清枝正忙著招呼客人,臉上笑盈盈的,客人要添茶水,要加碗筷,她都應得爽快,手腳也麻利。可隻有清枝自己知道,她一直留意著外頭的動靜。
雖然她沒抬頭,可夕陽斜斜地照進來,把徐聞錚的影子拉得老長,剛好落在了大堂的青磚地上。
她眼角的餘光就那麼黏著那道影子,看它定定地杵在那兒,一動不動。
後來那影子動了,一點點往門外挪,慢慢移出了她的視線,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拉扯著,難受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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