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水流湍急,渾黃的浪頭不斷拍打著堤壩。
劉備捲起褲腿,小腿浸在泥水裡。
他雙手舉起沉重的木夯,重重砸在剛填平的黏土上。
泥漿飛濺,落滿了他沾著汗鹼的麻衣。
關羽扛著兩袋沙包,大步蹚水走來。
那張紅臉也濺上了泥點,平時打理得極好的長須被泥水汙了兩塊。
“撲通!”
張飛把一筐碎石倒進缺口,擡手胡亂抹了一把臉。
他把手裡的鐵鍬往地上一扔。
“大哥!你堂堂漢室宗親,中山靖王之後,憑什麼在這當個泥腿子縣官?”
“天天跟這些黃泥巴打交道,圖個什麼!”
張飛嗓門極大,把河邊的飛鳥都驚得飛起。
劉備沒有停下動作,木夯再次砸下。
“翼德,噤聲。”
“你我出身寒微,能得一縣令之職安身,已是天恩。修好這道堤壩,高唐今夏便能少淹幾百畝良田。”
張飛何許人也,當即罵道。
“什麼狗屁的天恩!”
“打黃巾時咱們死了多少兄弟?散盡了俺家多少莊園田產?”
“到頭來,連那督郵都敢給你甩臉子!若不是大哥你攔著,俺早捅那鳥人一萬個透明窟窿!”
關羽放下沙袋,立在泥水裡喘息。
他沉聲道:“三弟,莫讓大哥心煩。”
“黃巾餘孽未絕,宦官外戚當道,這天下亂象已生。隻要咱們三兄弟在一起,遲早能拚出個名堂。”
劉備直起腰,擡袖擦去額頭的汗水,正要開口。
卻隱隱感到地麵傳來震顫感。
三人同時擡頭看向遠處官道方向。
八九騎從塵土中衝出,沿著河堤飛馳而至。
來人皆著玄色勁衣,腰間掛著狹長橫刀,看氣勢便知不是凡人。
馬匹全無減速的意思,直直衝向修繕堤壩的流民和縣卒。
“讓開!”
為首的錦衣衛百戶暴喝出聲。
大黑馬揚起前蹄,在距離劉備不足五步的泥濘處強行勒停。
泥水呈扇形潑灑出來,濺了劉備滿身。
其餘騎手迅速散開,呈半包圍之勢將三人隱隱圍在正中。
劉備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些人馬絕非地方郡國兵,大概率是京裡來的。
他腦子裡飛快盤算著,到底是為安喜縣鞭打督郵的事來追責,還是高唐縣哪筆賬目被宦官抓住了把柄?
劉備跨出兩步,將關羽和張飛隱隱擋在身後。
雙手抱拳,表情沉穩。
“下官高唐令劉備。不知京中上使降臨,有失遠迎。”
“若有罪責,備願一力承擔,與我兩位兄弟無關。要殺要剮,劉備引頸受戮,請放他們離開!”
關羽跨步上前,反手握住腰間劍柄。
張飛攥緊雙拳,骨節哢哢作響,隨時準備奪馬反殺。
錦衣衛百戶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的看著這三人反應。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赤底黑紋的絹帛。
“高唐令劉備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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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聞言一愣,聖旨?鞭打督郵至於下旨抓人嗎?
他雙手緩緩放平,連同身後的關張一起,屈膝跪在泥地裡。
百戶展開絹帛,聲音冷厲。
“高唐令劉備,剿黃巾賊有功。著即刻交接縣務,進京聽用,不得延誤!”
河堤上隻剩水浪拍打聲。
劉備整個人都懵了,竟然忘了謝恩。
遠在洛陽的當今天子,怎麼會知道青州黃河邊上一個芝麻綠豆大的縣官?
剿黃巾有功,那是好幾年前的舊賬了,早該爛在太尉府的名冊裡了,怎會突然被翻出來?
莫不是恩師提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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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戶收起絹帛,視線從劉備身上越過,落在後麵的紅臉和黑臉壯漢身上。
百戶清了清嗓子,神色有些不太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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