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平往前走了一步,手搭在他辦公桌邊緣,指尖按著桌沿,微微發白:“可他是個教授,是搞學問研究的人,你們非要把他塞進箱子裡,像運貨一樣運走,這算什麼呢?”
李涯終於擡頭看她,辦公室的燈已經亮起來了,從頭頂照下來,在他眉骨下方投出兩片極淺的陰影。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麵有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像延安窯洞外那年初秋的光,清亮、固執,又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傷心。他曾在另一個人眼裡見過,那個人現在站在他麵前,換了一個名字,換了一身衣裳,卻還是用這種眼神看他。
“我沒有非要把他塞進箱子。”他開口,聲音放低了些,“那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也是保他安全,到了台北,他照樣能做學問。”
秋平輕輕搖頭:“做學問?被關在島上,連信都寄不出去,那也叫做學問嗎?”
“書瑤。”李涯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麵前,伸手把她搭在桌沿的手握住,他的掌心乾燥,帶著一點從外麵帶進來的夜涼,虎口處的薄繭微微磨著她的指背。
“我知道你心軟。”他低頭看著她,“可我們是保密局的人,有些事不是我們能選的,南京的命令壓下來,站長點了頭,現在全站的眼睛都盯著這件事。我不辦,別人就會辦,而且隻會辦得更絕。”
他說得很慢,像在跟她解釋,也像在說服自己。
秋平沒抽回手,她仰起臉,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李涯。”她叫了他一聲,聲音更輕了,“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做的事,不一定全是對的。”
李涯沉默著,過了很久,他才慢慢鬆開她的手,往後退了半步,靠在辦公桌邊,側過臉去看窗外那棵已經落了大半葉子的樹。
“我想過。”他說,“但有些事,不做到最後,誰又知道誰才是對的呢。”
他說完轉過頭來,重新看向她,眼裡帶著一點她從未見過的疲憊。
“你今天不該去北洋大學。”他忽然說。
“那你還問我,說服他了嗎?”秋平迎著他的目光,聲音不大,卻很穩,“你知道我不會勸他走。”
李涯看著她,像是想生氣,又氣不起來,最終隻是輕輕嘆了口氣,伸出手,把她的臉擡起來,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眼瞼下那點不知是風還是淚留下的潮濕。
“下次,別這樣了。”他說,“要做什麼,先跟我說。”
秋平沒有答應,隻是把臉往他手心裡靠了靠,閉上眼,像在這亂麻一樣的世道裡,找到一個暫時可以停一停的地方。
李涯送她回去的路上,天已經完全黑了。天津的秋夜總是來得又急又涼,從街口灌進來,把秋平的頭髮吹起來,又落在李涯肩上。她側過頭,看見他正望著前方出神,眉頭微微鎖著,像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
“你在想錢教授的事?”她問。
李涯“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在想,箱子要做得夠大,又不能太顯眼。飛機那邊也還沒打通關節,現在隻靠行動隊這幾個人,怕是不夠。”
秋平沒說話,她知道,李涯已經把這件事當成了自己必須完成的任務。她也知道,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第二天剛上班,周棠就來了行動隊辦公室,他敲了敲門,站在門口沒進去,臉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比往日更讓人不舒服:“馮秘書,聽說你昨天去北洋大學了?”秋平停下手中正在登記的卷宗,擡起頭來,語氣平順:“是去了一趟,李隊長沒空,我過去看看錢教授起居上還缺不缺東西。”
周棠往門框上一靠,雙手抱胸:“保密局現在辦事,原來還要秘書替隊長跑腿?”他說著,目光往李涯空著的位子上一掃,“李隊長知道你去嗎?”
“知道。”李涯從走廊盡頭走過來,步子不疾不徐,他走到周棠身後,周棠側過身讓開一步。李涯沒看他,徑自進了辦公室說:“周處長今天這麼閑,來我這兒問我的秘書?”
周棠笑笑:“不是閑,是關心。錢思明是重要人物,被人隨便見來見去,傳出去可不好聽。”李涯坐下,翻著桌麵上的文件,語氣不輕不重:“她是我的人,奉的是我的命,有什麼不好聽?周處長要是覺得不妥,去站長那兒告我。”
周棠收了笑,盯著他看了兩秒,說:“李隊長說笑了,我不過是提醒一句。”說完朝秋平點了點頭,帶著人走了。
人一走,李涯擡起頭看秋平,目光有些沉:“你看到了嗎?他這雙眼睛就等著你出一點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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