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離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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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看了又看，隻覺得那詩裡的黛玉像是一株正在盛開的桃樹，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欣欣然的氣象。可他看著看著，忽然無端想起教自己啟蒙的大姐姐，元春。大姐姐從前也教過他讀書寫字，也曾在園子裡陪他看過一回桃花。可如今她在那高牆裡頭，怕是連一朵桃花都看不到了。
他這麼一想，眼圈便有些熱，又怕人看見，便偷偷擦了去，隻問道：“這是哪裡得來的？”
他一向都是用這種話引著人誇黛玉。
可這回不等旁人開口，薛寶琴忽然插了話說：“你猜是誰做的？”
寶玉毫不猶豫：“自然是瀟湘子稿。”
日日相處的林妹妹文風，他還是一看便知的。
“現是我作的呢。”寶琴笑嘻嘻的。
“我不信。這聲調口氣，不像蘅蕪體，所以我不信。”
寶玉心裡暗道，你們也寫不出林妹妹這份靈動跳脫來。
寶釵在一旁聽著，忽然笑道：“所以你不通。難道杜工部首首隻作‘叢菊兩開他日淚’？他也會寫‘紅綻雨肥梅’‘水荇牽風翠帶長’之媚語。”
她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說。這首詩是歡快的，是黛玉一貫的文風，至少是如今黛玉的文風。可寶釵就是看不慣寶玉那種看一眼便斷定是黛玉所作的語氣，那語氣裡的熟稔和篤定，像是一把隻有他們兩人才配的鑰匙。
她明麵上是反駁寶玉僅憑文風就判定作者，實際上大約是不忿他們兩人之間的那種默契，那種不必多問、一望便知的默契。那默契讓她覺得自己站得有些遠了。
黛玉在一旁沒做聲，隻是微微笑著。
寶玉卻很認真地說：“姐姐和妹妹都是離喪之人，兄長總比不得父親，便是刻意寫得明媚，卻也比不上瀟湘子渾然天成的雀躍。”
他說話的時候神色坦然，像是隻在陳述一個他確信無疑的事實。可那“離喪”兩個字落下去的時候，院子裡靜了一瞬。
薛寶釵和薛寶琴都是喪父之人，這話雖是在說詩，可到底碰著了人心裡還沒有完全結痂的地方。黛玉的笑意微微凝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了，她大約也覺得這話說得有些冒失了，可她沒有開口圓場，隻是把目光移向了別處。
鳳沅後來聽說這一段時，正拿著筆在抄來的原著那行字上畫了又畫。她心裡想，這“離喪”兩個字，總算是還回去了。畢竟在原著裡，是這兩姐妹先拿黛玉的“悲音”來說事的，說那首《桃花行》太悲了，然後寶玉自詡為黛玉直接，脫口而出：黛玉曾經離喪，所以作此哀音，別人斷不會讓她做出此悲音來。
可如今，寶玉把這兩個字還了回去，方式還是一樣的直，一樣的不通人情世故，一樣的至真至純到讓人說不出什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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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沅能想象原著裡黛玉當時心裡是什麼滋味，她不會為這句話高興，可她大約也不會為這句話生氣。因為寶玉說的從來都是他認定的事實，事實本身沒有惡意，隻是事實本身太直了，直得讓那被碰觸的人不知道該往哪裡躲。
隨後，到了李紈的住處，約定了三月三日桃花社之後，就在要定韻的時候，黛玉提了用桃花詩一百韻。
寶釵卻說：“使不得。從來桃花詩最多，縱作了必落俗套，比不得你這一首古風，須得再擬。”
鳳沅看到這裡，忽然發現了一個她從前沒太留意的問題：誰說寶釵和氣的？看她反駁寶玉那句“所以你不通”，看她反駁黛玉的“使不得”，每一句都是乾脆利落的“不”，可那“不”的前後總還帶著一些圓融的、誇讚的話。
她與一般反駁性人格不同的是，她會在反駁結束後誇一誇當事人。
鳳沅細細回想，寶釵這一路走來，反駁和說教何止十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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