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親事與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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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看黛玉看得出神。他第一次從這個女孩身上，看到了當年自己那個意氣風發的妹妹。說起來，自己還是受妹妹影響比較大的。所以當林如海舉薦賈雨村來的時候，他以為能幫上妹夫的忙為榮，立即就把賈雨村推薦給了自己的舅兄。
可後來，賈雨村似乎和大哥走得更近了。他那時還隻當是尋常的往來，如今再想，心裡便浮起一層薄薄的澀意。
賈環回到屋裡，死活不說在父親書房說了些什麼。趙姨娘氣得要打他，他哭著說：“你就知打我，卻不知林姐姐把我的苦都看在眼裡。我往後就去三姐姐那裡看書，與其讓你打死，不如讓三姐姐打死罷了。這會子我跟你說了，父親卻說誰也不能說的。又是一頓板子，可見不是娘疼。”
氣得趙姨娘摸著胸口喊疼。
而賈政回到王夫人處，忽然說道：“我外任時，薛家大姑娘就已及笄，今年已滿十七、十八了吧。”
王夫人手裡的佛珠頓了一下，沒接話。
賈政也不等她接，隻把那盞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像是在說一件尋常的事。可那話落在屋裡，卻像一粒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麵，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去。
他一臉嚴肅地說：“史家丫頭和林家丫頭都是父母早逝，無人照管，接過來是善心。如今姨甥也到說親的年歲，總不好讓人迎進家裡來，那能說什麼好人家？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家哪個旁支娶親呢。不若就在賴大那一處尋個院子，離得不遠，走動便利，也好說親。”
王夫人依舊沒有接話。她心裡清楚，賈政這番話不是商量的語氣。從前這種事，他大多會先問她的意思，再不濟也會等她說兩句。可今日他把話說得明明白白，就像是在告訴她——這件事他已經想好了。
她把佛珠一顆一顆地撚過去，撚到第三顆時停了一下，又繼續撚了下去。
賈政並不是忽然就看懂了什麼。他知自己愚鈍，便請了一堆清客幫著裝點門麵，用假正經的模樣掩蓋內裡的空虛。如今做這個決定，是寶玉前前後後給他的東西，直接告訴他，賈家這艘船快要沉了。賈赦、賈珍、賈璉、王熙鳳這四人，正在走向不歸路。
寶玉提過分家分宗，被他嗬斥後不提了，但後來字字句句都是這個意思。
他如今尚不知當如何，於是又找了個機會跟探春說了會話。書房裡隻有他們父女兩個，窗戶半開著，外頭廊下那株老石榴樹正開著花，紅豔豔的，映得窗紙都帶上了一層暖光。賈政坐在書案後麵，手裡捏著一卷書，半天沒有翻開。探春站在下首，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色小襖，安安靜靜的，等他開口。
“三丫頭，”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比平日輕了些，“你的親事，你自己可有什麼想頭？”
這話問得笨拙。一個古板的父親，跟女兒談論親事，能說的無非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幾句套話。可賈政開了這個頭，便覺得後頭的話更難出口了。他從來沒有問過女兒的想頭，連大兒子賈珠的親事，也是他自己做主定下的。
可如今他問了。
探春早得了黛玉的提示，腹內已有自己所思所想的草稿，此時便侃侃而談：“父親，您幫大哥哥娶文人之女當妻子，您督促哥哥弟弟侄兒讀書，您沒換族學的夫子，卻給哥哥弟弟侄兒另請了先生，您許我們姐妹識字讀書，可見您是想改換門庭，讓我們都養出讀書人的風骨。”
賈政微微抬了抬眼皮。
探春繼續說：“可大姐姐進了宮，尚且是旨意不可為，是皇家給的恩典。您隻得了我和大姐姐兩個女兒。若是我再嫁入王府，您之前為讀書做的努力，便儘付之流水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咬著唇，微微低頭，但眼睛努力往上看，像是要從父親那張端方的臉上，看清每一個細微的紋路。賈政一直是矛盾的。他想改變不錯，但又舍不得國公府的一切，且沒有能力和魄力撐起那樣的改變。
探春看得清楚，可她不敢直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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