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鐵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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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沅垂眸道：“我知道你們都很喜歡鳳姐。她對有些人確實很好，可在我眼裡，她就是個反派。對冒犯了她又沒有勢力的，對阻礙她摟錢的人，她稱得上視人命如草芥。可她壞，又壞得特別純粹，純粹到讓不少人是真心喜歡她。而平兒，反而對底層的人還有一點憐憫。她過去是不得已，才沒離開。”
平兒像什麼呢？鳳沅想了很久，覺得她像一個終於離職的員工，對這間前公司，沒有留戀了。
這些年，平兒是鳳姐身邊最得力的臂膀，替她管賬、調停、打點，甚至替她背著許多罵名。可平兒心裡那點憐憫，從來都在。鳳姐視人命如草芥的時候，平兒偷偷遞過水、掩過事、求過情。她不是聖人，她隻是這個局裡，唯一還留著一點人味兒的那個。
鳳沅還記得，原著裡，鳳姐拿尤二姐做文章、暗中作踐她的時候，是平兒背著鳳姐，給尤二姐送過東西、說過話。這一世，她同樣也想那麼做。這世道裡，一個通房丫鬟，能為自己淒慘的情敵做這些，已經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她不是不想離開，是走不了。她一個沒有自由的丫鬟，自己提離開，恐怕連活都活不下去。她不得已，才一直沒離開。
如今鳳姐倒了，平兒倒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她不哭，也不慌，她像是終於拿到了那張離職文書，可以頭也不回地走了。
誰會留戀剝削過自己、強迫過自己、讓自己背過黑鍋的人？平兒明確說過，她當初是不想跟了賈璉的，可即便是已經跟了，她依舊連個姨娘名分都沒有，是可以拿出去配人的。
原著裡，她和襲人其實是差不多性質的通房丫鬟。
對平兒來說，鳳姐就是：
你隻想當丫鬟，她逼你當通房。
你當了通房，她把你當情敵嚴防死守。
你當她的助手，她卻一言不合就拿你當出氣筒。
站在平兒的角度，她得到的從來都是她或許都沒求過的那個丫鬟裡被人尊重的高位。鳳沅理解她，但在這個主仆階級分明的世界，卻不一定有人理解。
鳳姐的壞，是打娘胎裡帶來的麼？不是。鳳沅想著，鳳姐的基本價值觀，跟王家的環境有很大的關係。王家是金陵大族，王夫人、王子騰、鳳姐的父親，一脈相承的做派。
錢、勢、權，是第一位的；人命，是第二位的，甚至排不上號。鳳姐自小在這樣的家裡長大，學到的頭一課，就是“有了權，就有了錢；有了錢，就有了更多權”。她摟錢，她攬訟，她不怕逼死人，在她自己看來，不是“壞”，是“會做人家的道理”。
所以她壞得純粹，因為她真的不覺得自己壞。原著裡她作踐尤二姐、害死張金哥一家，她心裡沒有一分愧疚，因為她認定這是“掌家人該做的事”。這樣的反派，才最可怕：她不虛偽，她有一套自洽的邏輯，她甚至對身邊人真的很好。所以她能讓不少人心甘情願地喜歡她、維護她。
現在，她也逼迫過一些人，但是好歹沒人命官司，這樣一來，喜歡她的人就更多了一些。這不妨礙平兒能冷靜地離開。
鳳沅歎了口氣。她想，這世上的惡，最怕的不是張牙舞爪的惡，而是這種純粹的惡，它發自內心，它理所當然，它甚至帶著一點天真。鳳姐就是這樣。
可平兒不是。平兒在鳳姐身邊這許多年，看儘了她那些手段，卻沒有被同化。她心裡那點憐憫，是一盞沒被王家那套價值觀吹滅的燈。這盞燈，才是平兒最可貴的地方。
聽完鳳沅的看法，黛玉想了想，道：“平兒確實難得。她這樣護著，到底是沒護住多少人。她護得住尤二姐一時，護不住她一世；她求得了鳳姐的一次情，求不了鳳姐的一次次。平兒的好，恰恰在於她知道護不住，卻還是要護。她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曾經，鳳姐是那口井，平兒是井邊那盞燈。井再深，燈總是照著一小片亮。
這輩子的鳳姐也做了一些放印子錢、逼迫人還款的事，但到底還沒鬨出人命案來。她現在的處境，很難說是不是與王家的結局有關。
判決下來，王家是被判斬刑最多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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