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一進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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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鳳沅換了身八成新的衣裳，坐著馬車去了榮國府。
天不冷不熱的，榮國府門前車馬比上回少些。鳳沅在二門下了車，便有丫鬟引著她往裡走。進賈母屋裡的時候，裡頭正熱鬨著，王熙鳳的聲音隔著簾子就傳了出來：“老太太又打趣我，我可不敢再吃那蟹黃了，上回吃了足足鬨了三日肚子……”
話音未落，簾子一掀，鳳沅進來了。
屋裡頭忽然靜了一瞬。滿屋子的人，坐著喝茶的、站著伺候的、正說著話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像是一群貓忽然看見了一隻陌生的鳥落進了院子裡。
鳳沅站在簾子底下，迎著那些目光，麵色不改，上前給賈母行了禮。
賈母坐在榻上，穿著一件醬色對襟襖子，鬢邊簪了一朵絨花，看著精神頭不錯。她笑著招了招手讓鳳沅到跟前來，拉著她的手打量了幾眼，點了點頭：“是個齊整人兒。快坐下。”
又給她引見了在座的幾個人，王夫人、邢夫人、王熙鳳、李紈，還有幾個站著的丫鬟，一一說了名字。
鳳沅挨個行了禮。她留意到王熙鳳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格外久，那眼神裡有打量、有盤算，還帶著點說不出的興味。王熙鳳穿著桃紅撒花襖，頭上簪了赤金鳳釵，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嘴角含著一縷笑，整個人鮮亮得像一團火。她看著鳳沅，笑道：“馮姑媽可真是個標致人兒，姑老爺好福氣。昨兒聽說您來了，我還在說呢，不知道這位新太太是個什麼模樣，今兒一見，比我想的還要好。”
鳳沅心裡微微一頓。
馮姑媽，這稱呼聽著客氣，可裡頭那層意思，她聽得出來。按輩分，她是林如海的續弦，黛玉的繼母，算長輩。可王熙鳳叫她“馮姑媽”，這稱呼既像是套近乎，又像是把她跟“林家的太太”這個身份剝離開來，單獨拎出她那“馮”字來叫。
沒規矩。可也可以表達是親近，當她是賈敏的妹妹。
但是評頭論足說是個標致人，這就不對了，顯得很不尊重。
鳳沅想起自己讀《紅樓夢》時留意過的一個細節：寧國府的尤氏，是賈珍的續弦，堂堂三品威烈將軍的正妻，可寧國府有大事發生的時候，反倒是王熙鳳過去掌著。尤氏在書裡說不上幾句話，大事小情都插不上手，像是一個鑲在畫框裡的人。
邢夫人更不用說，賈赦的正妻，王熙鳳正經的婆婆，可在書裡從頭到尾沒有一處寫鳳姐對她有過半分敬重。她去邢夫人院子裡請安，不過是走個過場；邢夫人說什麼，她當麵應著，轉頭就自作主張了。
這是一個沒落家族裡規矩漸漸崩壞的樣子。按真正的禮法，別說繼室續弦，就算是填房，也有正妻的名分，堂堂三品誥命，晚輩見了一樣要行禮、要問安、要恭恭敬敬地稱一聲“太太”。可到了賈府這地方，規矩像是泡了水的牆皮，看著還在，輕輕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鳳沅之前那一個月翻電子書，也查過真正興旺的封建家族是什麼樣的。像那些傳承了好幾代的書香世家，規矩嚴得像鐵鑄的一般。續弦進門，族中子弟見了照樣要叫“嬸娘”“伯母”，逢年過節要磕頭，晨昏定省一日不落。族中大事，續弦一樣有說話的份，一樣能當家理事。
哪像賈府這樣？續弦來了，叫人“姑媽”，不叫“太太”；尤氏被王熙鳳壓著；邢夫人被王熙鳳架空。
賈府不是沒有規矩，是有規矩但不執行，大家各憑本事過日子。
鳳沅把這些念頭在心裡過了一遍，麵上卻不動聲色。她笑著回了句：“二奶奶過獎了，我不過是個尋常人，哪裡當得起您這樣誇。”
這話說得客氣，既不接“姑媽”這個茬，也不顯得生硬。她臉上帶著笑，語氣也輕快，像是沒聽出那稱呼裡的分寸一樣。
王熙鳳聽了，眼尾的那抹笑意更濃了些，沒有再說什麼，隻是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一雙眼睛卻從盞沿上方又掃了鳳沅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得像是無意中的一瞥，可鳳沅知道，那是在重新掂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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