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醫院，每天隻有固定的時間能探視。他一到時間就進去坐在床邊。醫生說情況在好轉，顱內出血控製住了，骨折的地方在愈合，但病人年紀大了，恢複得慢，不能急。
他點頭，不急，不急。
他不知道他是在對他自己說不急，還是對他爸說不急。
顧雲昭安靜了幾天，胸口憋得難受，長時間不與他人交談讓他的性格內斂了許多。以前多麼喜歡熱鬨的一個人，現在看見人多的地方會下意識喘不上氣。
他意識到再這樣下去會瘋掉，於是在周五下班後，他約了陸辰遠吃燒烤。
二人在醫院不遠的燒烤店碰頭，顧雲昭以前就很喜歡吃這些東西，無非是店的區別。他從酒樓大排檔吃到路邊攤，陸辰遠卻不在意這個。
顧雲昭非常敬佩對方處變不驚到哪裡都能適應的能力，聽聞陸辰遠正在發展自己的事業，是顧雲昭以前從未了解過的AI領域，也是陸家並未涉及的產業。
顧雲昭暗暗為他感到不公平，同樣是陸文平的孩子，陸辰遠真的是被放養長大，什麼紅利也沒吃到，受的委屈卻不少。
陸辰遠食欲不強，桌上擺了食物大多進了顧雲昭肚子裡。麵前的瓶子已經空了兩瓶，顧雲昭手裡的也快見底了。他喝酒的速度比陸辰遠快得多，喝完了腦子會鈍一些，不會再去想那麼多事情。
“你別喝了，”陸辰遠伸手按住了顧雲昭，“你易感期剛過沒幾天，身體還沒完全恢複，喝這麼多酒你想明天又進醫院？”
顧雲昭滿不在乎聳肩：“你看我現在的樣子，進不進醫院有什麼區別？喝醉了還能好受點。”
陸辰遠沒有接話，也拿起一瓶酒和他碰杯。
“忘記帶給你痛苦的人吧。”他意有所指。
顧雲昭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嗯，是這樣，隻是他沒有給我帶來多少痛苦，是我……自食惡果。”
說起陸京澤，他總算來了興致。
“你以前問我，是不是因為愧疚才對陸京澤好，真不是。他幫了我那麼多，我要是因為愧疚才喜歡他，那我也太不是人了。他對我好，我就喜歡他，他這個人就是值得喜歡的。”
說到這，他露出了孩子氣的笑容，灰敗的眼神裡也煥發出光彩。
陸辰遠半瓶子酒拿在手裡晃了半天，道：“所以你還是要繼續追回他？”
顧雲昭沒吭聲，剛才的氣勢蔫了。
“我現在沒有底氣了。”
“我爸進了醫院，公司沒了，我連一張新的都畫不出來。我們一家住在租來的七十平米的房間裡，出門坐地鐵都要看餘額。我們之間的距離已經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了，我站在他客廳裡都覺得自己的鞋底會弄臟他的地毯。”
“辰遠，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出息？”
陸辰遠搖了搖頭。
“我明知道你和陸京澤關係不好，我還在這兒為了他哭。你要是覺得我賤，你可以直接說，我不會生氣的。”
“顧雲昭。”陸辰遠的聲音忽然加重了，顧雲昭不由自主從那種自我消耗的狀態中停下來、抬起頭看他。
“我不會那樣看你，你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怎麼認識的？”
顧雲昭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當然記得，小學春遊的時候嘛。那個時候你磕得頭破血流，可真把我嚇壞了。”
他心有餘悸拍了拍胸脯：“誒，我也就做過那麼一件好事，還認識了你這麼仗義的朋友，太值了。”
陸辰遠垂眸笑了：“你一個小孩背著一個同齡人走那麼遠的路，都快虛脫了也沒鬆手。我那個時候就決定，我一定要你成為我的朋友。”
他的神情突然出現了幾絲向往：“我剛到陸家的時候誰也不認識，誰也不願意跟我玩。陸京澤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個家裡的人，陸家的每一個人都不會把我當成人看。”
顧雲昭有些難受看著他。
“這麼多年，每當我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我就會想起你滿頭大汗站在那裡喘氣的樣子，原來我也是有朋友幫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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