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化險為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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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南市的雨停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被泡發的木頭和發酵垃圾混合的腐臭味。西街，卻是南市最“乾淨”的地方。
這裡開著幾家下等勾欄院，專做過往腳夫和底層兵丁的皮肉生意。前門掛著褪色的紅燈籠，後巷則是排汙倒穢的地方。
程觀慈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死死拖住一個快有他半個身子高的泔水桶，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桶裡全是漂著油花的殘羹冷炙、不知名的內臟、甚至是裹著血汙的破布條。令人作嘔的酸臭味直衝鼻腔。
他像是聞不到一樣，慘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左手軟綿綿地用破布吊在脖子上，肩膀磨出了血泡，破衣爛衫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他咬著牙，拚儘全身力氣，將一桶泔水倒進那輛破舊的板車裡。
乾完這一家，他靠在濕漉漉的磚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腳底板傳來的堅硬觸感，提醒著他那塊碎銀子的存在。
有了這塊銀子，他能去黑市換點傷藥，他的手不能就這麼廢了。
就在他盤算著怎麼避開狗哥的眼線去黑市時，後巷那扇緊閉的朱漆斑駁的後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陣濃烈的劣質水粉味，瞬間蓋過了泔水的酸臭。
程觀慈呼吸一滯，本能地垂下頭，佝僂起背脊。
“咳咳……”
伴隨著兩聲嬌嗔的咳嗽，一截穿著大紅綢緞、繡著豔俗牡丹的鞋尖，挑剔地踏出了門檻，避開了地上的水窪。
是這家“醉春樓”的老鴇，金花。
金花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的黃銅水煙袋，眼角描著濃重的青黛，那雙在風月場裡浸淫了半輩子的眼睛，毒辣得像能刮下人一層皮。
她沒看那散發著惡臭的泔水車，而是將目光徑直落在了靠在牆邊、形容狼狽的程觀慈身上。
“這新來的收泔水的小雜種，長得倒是一副好皮囊。可惜了，是個瘸腿斷手的殘廢。”金花吐出一口嗆人的煙圈，聲音懶洋洋的，帶著股剛睡醒的沙啞。
程觀慈頭垂得更低了，聲音比蚊子還小，透著股恰到好處的惶恐：“姐姐……我、我手腳還利索，能乾活。”
“姐姐？”金花挑了挑細眉，嗤笑一聲，“嘴倒甜。就是不知道，這手腳到底利索到了什麼程度？”
程觀慈心頭猛地一跳，直覺有一絲不對勁。
金花塗著丹寇的手指，在黃銅煙袋鍋子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她向前傾了傾身子，濃烈的脂粉味幾乎要將程觀慈淹沒。那雙毒辣的眼睛，越過程觀慈臟亂的頭發，帶著一絲玩味，精準地掃向了他那隻破了洞、踩著碎銀子的鞋。
“昨兒半夜，這西街的雨下得可夠大的。”金花紅唇微勾，壓低了聲音，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幽幽地吐出一句話：
“狗哥腰帶上掛著的那塊碎銀子，成色可不太好啊。你說呢，小雜種？”
金花指甲一挑，磕開了一粒西瓜子。
瓜子殼吐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極輕，卻像一記悶雷，直直劈在程觀慈的天靈蓋上。
後巷裡，泔水桶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酸腐氣。金花倚在斑駁的朱漆門框邊，那根黃銅水煙袋不知何時別回了腰間，手裡抓著一把紅彤彤的瓜子，似笑非笑地睨著他。
金花眼尾上挑，紅唇一張一合，慢條斯理地嚼著瓜子仁，“昨兒個後半夜，狗哥可是帶著人，滿大街地找他那塊碎銀子呢~”
程觀慈背脊猛地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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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連呼吸都忘了，抓著泔水桶邊緣的右手死死扣緊，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泛出森森的冷白。
被發現了。
這女人，長了一雙淬了毒的招子。
逃？往哪逃？左手廢了，腿上帶傷，隻要這女人扯著嗓子喊一聲，不出半條街，狗哥的人就能把他剁成肉泥。
冷汗，瞬間浸透了貼身的破布衫。
就在花姐又捏起一粒瓜子，準備送進嘴裡的那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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