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的手指在老婆子僵硬的手腕上頓住了。
一枚成色極差、甚至帶著幾道裂紋的青玉鐲子，死死卡在那隻長滿紫斑的手臂上。
程觀慈眼底閃過一絲餓狼般的精光。
他攥住那隻死人手，用力往外捋。
卡得太緊。
“嘖。”
他不耐煩地咋舌，反手從腰間摸出半塊磨得鋒利的碎瓷片，抵在老婆子的手腕關節處。
正準備動手切骨頭。
一陣極其細微、卻又固執得要命的摩擦聲，從屍山的另一側傳了過來。
程觀慈手裡的碎瓷片一頓。
他像頭被打擾了進食的野獸，眼角那道細小的疤痕危險地眯了起來，猛地轉過頭。
灰蒙蒙的瘴氣中，阿蕎瘦小、佝僂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往上爬。
她那條被生生打斷的右腿還沒好利索，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在泥地裡拖行，留下一道深深的、蜿蜒的血汙印子。
高燒顯然還沒完全退下去，她的臉龐透著一種病態的潮紅，原本就腫脹的五官此刻更是慘不忍睹。
可她手裡，死死拖著一把豁了口的破鐵鍬。
鐵鍬的木柄上，還掛著半袋子官府為了防止瘟疫蔓延，隔牆扔進來的生石灰。
阿蕎艱難地在屍坑邊緣站定，雙手握住鐵鍬，顫抖著從袋子裡鏟起半鍬白花花的石灰。
白色的粉末在半空中散開，像一場劣質的冬雪，紛紛揚揚地灑在坑底那些死不瞑目的屍體臉上。
石灰遇到屍體上的膿水，瞬間發出“嗞嗞”的輕響，冒起刺鼻的白煙。
阿蕎被那股味道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單薄的胸膛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她甚至站不穩，隻能用鐵鍬死死撐著地，勉強穩住身形。
等那陣要把肺咳出來的勁兒過去，她又咬著牙，拖著殘腿往前挪了半步。
鏟土。
撒石灰。
再鏟土。
動作機械、遲緩，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死板。
程觀慈半蹲在老婆子的屍體旁，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手指還按在碎瓷片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
一股無名火，“噌”地一下從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裡竄了起來，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在這個滿地都是死人、活人為了半口餿水能互相咬斷喉管的亂葬崗上；在這個連天道都閉上眼睛、任由疫病把南市變成煉獄的狗操世道裡！
她在那乾什麼？
給死人蓋被子？！
幾天前那個破屋裡，她捧著那碗摻了黑泥的臟水，笑得一臉篤定地說“水是甜的”那個畫麵，再次像一根淬了毒的毒針，狠狠紮進程觀慈的腦仁裡。
又是一鍬石灰灑下。
飛揚的白色粉末被陰風一吹，洋洋灑灑地飄到了程觀慈這邊，落在他沾滿血汙的肩膀上。
程觀慈猛地站起身，一把將手裡的碎瓷片摔在旁邊的爛泥裡。
“你他媽腦子被燒化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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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抑的、帶著粗糲砂礫感的怒吼，在亂葬崗上空炸響。
程觀慈大步跨過兩具長滿紫斑的屍體，連踩爛了一截不知道誰的斷指都沒察覺，三兩步衝到阿蕎麵前。
“別乾那無用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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