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就得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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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停了。
角落裡的那個小身影，動了動。
她紅腫著眼睛，跌跌撞撞地從泥潭裡爬起來。因為腿軟，她中途還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碎瓦片上，流出了血。
但她沒有停下。
她就那麼直愣愣地，頂著程觀慈那要殺人的冰冷目光，一步步走到了他麵前。
然後，她慢慢地，伸出了那雙滿是凍瘡和泥巴的小手。
程觀慈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本能地想要揮開她。
但他沒有動。
阿蕎沒有躲避他那張狼狽的臉。
她跪在血泊裡，湊近了，用自己那件已經破得不能再破的爛棉襖袖子，一點點地，極其輕柔地，去擦程觀慈臉上那些可怕的血汙和腦漿。
她的手還在抖，眼睛卻亮得出奇。
眼淚順著她臟兮兮的臉頰大顆大顆地砸下來，砸在程觀慈滿是鮮血的手背上，滾燙得嚇人。
“哥哥不疼……”
阿蕎抽噎著，聲音輕得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童，“哥哥不疼了……阿蕎給你吹吹……”
程觀慈僵在原地。
那雙剛才生生扭斷人脖子都不曾顫抖半分的手，在此刻，死死地捏緊了衣角，指節發白。
一滴黏稠的、分不清是泥水還是腦漿的液體，順著程觀慈蒼白的下巴，砸在阿蕎那件破得漏出黑心棉的袖口上。
“別碰我。”
程觀慈嗓音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狠狠磨過，帶著喉管深處湧上來的血腥氣。
他偏過頭，本能地想避開阿蕎那雙臟兮兮卻溫熱的手。
可他忘了自己現在是個什麼爛攤子。
左肩那塊深可見骨的撕裂傷，隨著他偏頭的動作狠狠一扯，翻卷的皮肉像被千萬根燒紅的鐵釘同時紮進去，疼得他眼前瞬間爆開一片黑白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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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悶響，他雙腿徹底脫力，膝蓋重重砸在混著內臟和血水的爛泥裡。
“哥哥！”
阿蕎嚇了一跳，連忙撲過去，用那單薄得像紙片一樣的肩膀死死頂住程觀慈搖搖欲墜的身子，“別動……哥哥你流了好多血，骨頭、骨頭都露出來了……”
小丫頭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衝刷著臉上蹭到的灰土，留下一道道滑稽的白印。
程觀慈粗重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肺葉都在漏風。
他垂著眼皮，死死盯著幾步開外那具被他生生砸爛了腦袋的“半邊臉”。
“你……不怕死嗎？”程觀慈手指無意識地痙攣著，指甲縫裡還嵌著別人的肉屑。
他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死死盯住阿蕎，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我連他們都殺了，你就不怕……我為了活命，把你也吃了？”
阿蕎愣住了。
她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那雙清澈得在這爛泥潭裡顯得極其刺眼的眼睛，就這麼定定地看著程觀慈。
“哥哥不吃人。”
她答得飛快，甚至沒有一絲猶豫，反倒用力拽緊了程觀慈那條沒受傷的胳膊，連拖帶拽地把他往起拉，“哥哥是為了救阿蕎……他們是壞人，哥哥打死他們，是應該的。”
程觀慈的心口，突然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狠狠蟄了一下。
他咬緊後槽牙，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脹感硬生生咽回肚子裡。
“……蠢貨。”
他低低地罵了一句，卻不再掙紮，任由阿蕎那硌人的小肩膀架著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這條彌漫著濃烈血腥味的死胡同。
遠處的南市，不知哪兒又走水了。
衝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隱約還能聽見流民搶奪食物的廝殺聲、女人的慘叫聲，和野狗撕咬骨頭的動靜。
這世道，活像個被老天爺掀翻了的餿泔水桶。
他們不敢走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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