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那是他的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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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元垂著眼，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子，似乎又聞到了那股塵封已久的苦杏仁味。
濃重的苦杏仁味夾著腐敗的血腥氣，直往鼻子裡鑽。
“咳……咳咳……”
床榻上的女人枯瘦如柴，指甲縫裡全是乾涸發黑的血垢。她死死抓著幼童稚嫩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將那截細骨頭生生掐斷。
“娘……”七歲的程元跪在冰涼刺骨的地磚上，眼淚砸在女人青灰色的手背上，“元兒在，元兒在這兒……”
“元兒……不哭，咳咳……”女人的瞳孔已經開始渙散，嘴角溢出一縷暗黑的血沫子，拚儘最後一絲力氣，將臉貼向程元汗濕的額頭，“程家……是吃人的無間地獄……娘護不住你了……”
“娘別走！元兒聽話，元兒以後每天都練劍，再也不偷懶了！”程元哭得嗓子發劈，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敗葉。
“記住娘的話……”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心要硬……要活著……菩薩……菩薩會保佑元兒的……”
那隻枯瘦的手一鬆，垂落在床沿邊，晃了兩晃，不動了。
“娘？娘！”
屋子裡靜得可怕，隻有窗外暴雨砸在青石板上的劈啪聲。程元撲在床沿上，扯著那具迅速冰冷的屍體，嚎啕聲被雷聲撕得粉碎。門外伺候的仆從垂首立在陰影裡，神情木然得像一排風乾的紙人，沒有一個人上前，甚至沒有一聲歎息。
在程家，死人是最不值錢的常事。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的雨停了。
程元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跌跌撞撞地推開偏院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腦子裡隻有母親咽氣前那句斷斷續續的囈語——
菩薩會保佑元兒的。
菩薩在哪兒？
祠堂裡那些泥塑木雕？還是長輩們嘴裡念叨的天道？
幼小的程元憑著一股魔怔般的執拗，在九曲回廊間漫無目的地遊蕩。
程府太大了，重重疊疊的飛簷像猛獸張開的巨口，夜風一吹，廊下的白燈籠晃出慘淡的虛影。走著走著，四周的下人和守衛越來越少，空氣中那股甜膩又腥臭的氣息卻越來越濃。
那是宗族禁地的方向。
尋常子弟靠近一步都要被抽筋扒皮的死地。
可偏偏今夜禁地外的禁製裂開了一道縫隙，幽幽的紅光從深處透出來，像是在引誘迷途的獵物。程元懵懵懂懂地跨過了那道刻滿符文的漢白玉門檻。
穿過一片詭異寂靜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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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懸在寒潭之上的孤亭，四麵垂著薄如蟬翼的素白鮫紗，夜風拂過，白紗翻飛如浪。潭水泛著幽冷的暗紅，隱隱有陣法符文在水底流轉明滅。而在那層層疊疊的白紗深處，斜倚著一道修長單薄的身影。
程元屏住了呼吸，被釘在了原地。
輕紗被風吹開一角。
那人穿著一襲寬大得近乎累贅的雪白素袍，墨發未束，瀑布般散落在冰冷的玉席上。他的臉色白得近常人沒有的透明，眼尾卻挑著一抹極豔、極妖冶的薄紅，像是雪地裡潑灑的朱砂。
他太美了，美得不像這人間該有的東西；可他的周身又纏繞著一股行將就木的頹敗感。
青年正垂著眸子，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指尖一隻通體碧綠的蠱蟲。聽到腳步聲，他微微側過頭，眼睫輕輕一顫，那墨瞳就這麼落在了程元身上。
“誰家的小崽子，走錯路了？”
青年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大病初愈的喑啞與倦怠，在寂靜的寒潭上方回蕩。
程元呆呆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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