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靖王捧在手心裡養了十八年的姑娘，竟同靖王府沒有半點血緣。
得知今日定國公府設宴，他雖不確定蕭明曦會不會來，卻還是匆匆趕來。
如今見她果然在這裡，倒也不算白跑這一趟。
方才隔著人群瞧見她時，她神色同往常沒有多少分別。可他同蕭明曦定親兩載，自問還算知道她的脾氣。她越是不願叫人瞧出什麼，往往越要把下巴抬得比平日高上那麼一點。
想到這裡，紀玉衡收回心思，道：“我今日回府，才聽說靖王府的事。”
蕭明曦並不意外。方才聽他說今日才從外頭回來，她便已經猜到了幾分，隻靠著廊柱站定，隨口道：“如今雍京城裡，怕是沒幾個人比你知道得更晚了。”
紀玉衡沒有再問那些旁枝末節，隻道：“那你往後是什麼打算？”
蕭明曦倒被他問住了一瞬，隨即道：“我能有什麼打算？父王既還肯留我，我便先安安穩穩住著。真到了哪一日留不得了，再另想去處就是。”
這話聽得紀玉衡微微蹙眉。
靖王如何疼這個女兒，他是親眼見過的。即便如今知道養了十八年的女兒並非親生，也不至於忽然容不下她。可蕭明曦既然說出了這樣的話，便難免叫他多想一層。
“可是在王府裡受了什麼委屈？”
蕭明曦怔了怔，這才明白他誤會了，搖頭道：“沒有。”
她沒有再往下解釋。
她所擔心的，本來也不是眼下。兩年前的事蕭煥霆如今不說，不代表永遠不會說。若有朝一日父王知道了真相，還會不會留她在王府，她自己也說不準。
這些，她自然不可能告訴紀玉衡。
紀玉衡心裡的疑慮並沒有因此完全散去。
蕭明曦自小被人捧著長大，可這些日子靖王府驟然多出一位真正的少主人，她從前所有的一切都在一夕之間變得微妙起來，即便靖王待她如舊，府中上下又豈會當真毫無變化。
她嘴上不說，卻未必沒有自己的難處。
紀玉衡望著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難說清的感覺。
承熙十六年的上元燈宴，他同她在滿苑華燈下打了個照麵。燈影映在她臉上，入目的那一瞬，仿佛迎麵驟然掀起一場山崩海嘯，將他的耳目神思一並淹沒進去，連四周喧鬨的人聲都像隔遠了。紀玉衡素來不是容易為皮相所動的人，那一回卻久久沒有緩過神來。
所以後來家中長輩問起這門親事，他點了頭。可等定親之後真正相處起來，他才知道，蕭明曦並不似那一夜燈下所見的那般美好。
她生得一副極具欺騙性的好相貌，明眸皓齒，顧盼生輝，仿佛世間一切明豔鮮妍的東西都該落在她身上。可那層漂亮皮囊之下，藏著的卻並不是一副好性情。她虛榮，貪心，嬌縱，喜歡被眾星捧月；若有人惹了她，她更沒有什麼以德報怨的胸襟，暗地裡使絆子、設圈套，有些時候甚至是明知不該，偏還要去做，事後還能擺出一副全然無辜的模樣。
最初幾回，紀玉衡甚至有些難以將這樣的她，同上元夜那個立在萬盞華燈下、叫他一眼失神的姑娘重疊起來。
他自幼長在詩禮之家，讀聖賢書，習君子道，二十年端方持正的教養，幾乎將他養成了一輪過於清明的月亮。是非善惡於他眼中從來分明，所照之處，容不得半點汙濁。他也一直以為，自己將來所娶的女子縱然不必儘善儘美，總該心地端正，行事磊落。
偏偏蕭明曦像是存心要打破他當初那點過分美好的想象，明晃晃的將藏在錦繡華服之下的惡劣翻出來給他看。
奇怪的是，他竟沒有因此覺得為難，也並未想過要換一個更省心的人。
說到底，是他自己定力不夠，叫她那張臉迷了眼，現在發現貨不對板，也隻能怪自己當初看得不夠仔細。既然已經點了頭，便該認這筆賬，總不能撒手不管，再放她出去禍害旁人。
何況他這一生走得太順遂，越是棘手的東西，反倒越容易勾起他的耐性。
她要往歪處走，他便拉她一把。她不肯聽也無妨，來日方長，他並不急，有的是時間同她慢慢周旋。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已經很自然地將她算進了自己的餘生裡。自己挑中的人，往後是好是壞，也總該由他擔著幾分。他想在她每一次將要行差踏錯的時候拉住她，讓她這一生能坦坦蕩蕩地活在日光之下。
念頭轉到這裡，紀玉衡又想起她方才說的話，沉默少頃，才道：“那你如今還願意留在靖王府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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