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避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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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會的餘溫比他預想的燒得更遠。
沈瑾穿過最後一條巷口時,路邊幾個蹲在牆根底下翻書的人正說到一半,其中一個聲音壓得不算低,帶著那種剛從別人嘴裡聽來、還新鮮得冒熱氣的興奮——
“你聽說了嗎?臨水閣樓那個對子,‘霧鎖山頭山鎖霧’,被人當場對出來了!八歲!”
“聽說了聽說了,那人姓沈,鬆江府華亭縣的。昨夜詩會上連過三關,最後那位沈先生出的回文聯,三十年沒人對出來過,他當場就對了!”
“還有那首邊關詞,我有個同鄉昨夜在場,回來說那詞一念完,大堂裡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八歲!”
“你聽說的都不全。”第三個聲音插進來,帶著一種“我比你們知道得多”的底氣,“昨夜真正熱鬨的不隻是對子,是後來福王都下樓了,親自替他撐的場。還有鬆江府知府楊大人,當眾質問姚家為什麼設關。姚家老爺子連話都接不上,灰溜溜地走了。”
“嘖嘖,姚家在南京城經營了多少年,這回算是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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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亂說!姚家可不是好惹的……”
“好惹不好惹的,這回不也認栽了?人家背後站的是誰?那可是福王——福王說那是他小師弟!”
那些話像河麵上的浮萍一樣飄過來,沈瑾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轉頭去辨認那些聲音是從哪片牆根底下冒出來的。他低著頭繼續往前走,秦安跟在他身後,那些話落在耳朵裡,一句也沒有漏掉。
那些話跟了一路。從驛站巷口到主街,從主街拐進客棧所在的那條巷子,沈瑾聽見自己名字被反複提起的次數已經數不過來了。
有人在茶攤上比劃著“天連水尾水連天”那七個字的寫法;有人蹲在書肆門口低聲議論姚家是不是要倒了;還有兩個穿長衫的書生站在路中央,正在爭論那首邊關詞到底是“八百裡”還是“九百裡”,爭得麵紅耳赤,像是下一句話就要動手。
秦安越聽越緊張,那些聲音像是長了腳一樣,緊緊跟在後頭。他加快腳步跟緊沈瑾,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些:“公子,他們都在說您。”
沈瑾沒有回頭,聲音不高:“嗯。”
秦安還想說什麼,可沈瑾已經加快了腳步。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他不會再安寧了。
鄉試剛結束,正是那些滯留在南京等待放榜的各地生員們最閒的時候。書肆、茶樓、客棧、秦淮河畔的畫舫,隻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人談論那首詞和那副對子。
那些生員裡,有的是真心想結交的,有的是想親眼看看傳說中那個八歲的少年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還有的是不服氣、想借著比試把自己的名字也放進那些議論裡去。
無論哪一種,隻要他露麵,就會被圍住。客氣一點的會邀他去茶樓小坐,不客氣的會直接掏出自己的詩文遞過來、請他"指教"。拒絕會被說"擺架子",接受了又會被說"不過如此"。文人的圈子就是這樣,讚譽和詆毀常常是同一陣風裡卷起來的兩種沙。
果然,他剛在巷口拐過彎,就看見了客棧那扇敞開的門——門板大敞著,門檻上已經站了三四個人,大堂裡的嘈雜聲像是被門框撐住了一樣往外湧,混著碗筷碰撞和凳子拖動的聲響,那動靜比今早出門時足足大了好幾倍。
秦安也看見了。他的腳步也跟著慢了一瞬,隨即又加快了,像是要用自己的腳步替公子先探一探那道門檻後麵的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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