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在術數，不在勞身。利在勢局，不在力耕。這十六個字是漢朝鹽鐵論裡麵的句子，你現在不懂，就先記在心裡，以後會懂的。”
許信瞧著麵前和藹說話的人，他的麵龐有些模糊，事實上這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彼時他還隻有十歲，手裡捧著一個梨，正努力地從那兩根木樁子往裡麵伸出去，想遞給自己的父親。
“以後就剩你自己了，你得堅強的活著，聽到沒有？”父親的胡子在抖動，許信愣愣的點點頭。
“爹爹，吃梨。”許信說。
但他馬上看見自己父親的臉色變了，一巴掌拍在許信的手上，梨跌在地上摔裂了，滾了滾。
“記清楚我的話沒有？”
“記……記住了。”
“重複一遍！”
“富在術數，不在勞身。利在勢局，不在力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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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許信不想走，黑壓壓的牢房裡隻有一束光線從天井落下來，照在青磚地麵上，濕漉漉地散發著黴味兒，父親麵前的破碗裡有剩了一口的菜湯，發黃發渾，看著就不好吃。
太長久了，許信心想，自己得給父親拿一口新鮮的東西，可他左找右找，隻找到了一顆誰家院牆外落在地上的梨子。
但他年紀也太小了，還不懂傷心，隻是滿心惶恐和無所適從。
見許信愣在那裡，父親變了臉色：“你是我的兒子，縱然你不能科舉，但也得當個大商人，闖一番事業，聽清了沒有？”
許信說：“爹爹，我能不能不當大商人，和你一起去過舒心日子？”
“你要是闖不出個名堂，就別姓許，快走，滾！”
許信在他爹連番的喝罵之下終於蔫蔫的轉身離開了牢房，關在牢房深處的這名死囚等兒子消失在狹長的甬道之後才將目光收了回來。
天井的那束光逐漸西斜，落在了那顆被打落的梨子上。
一隻枯瘦的手撿起了梨子。
黑暗中響起脆生的咀嚼聲。
許信望著柏拾歲，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年少時的那一幕。
他為了幫李知錦當上行首，確實壓低了自己的中人費，尋常時候自然也沒人管他，但若是有人將這件事放上了秤，那就大不一樣。許信也自知無可辯駁，牙行裡麵也有行規，其中最重要的一點便是牙費的統一問題，許信作為在市司領了腰牌的專行牙人，這裡麵的規矩自然是要講的。
也不知柏拾歲是怎樣將自己的牛皮袋拿到手的，麵對此刻的情景，許信心中有些慌張。
柏拾歲掌握了局勢，此刻也不說話了，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碗準備看這一出好戲，自從前幾日那件事之後，自家解庫的放貸生意一落千丈，走在街上都被人戳脊梁骨，柏拾歲怎能忍得下這口氣，滿心怨懟的想報複回來，如今瞧著許信，一口惡氣終於吐了出來。
“你怎麼說？”剛才那個年長的牙人逼視著許信開口了，今天滿屋子的牙人都是柏拾歲請來的，注定是許信的一個劫難。
許信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麼好，鐵青著臉愣在當場。
“他還有什麼好說的，乾犯行規，咱們去找市司將他的牙人腰牌收回就是了。”旁邊有人見許信不開口，朗聲道。
許信下意識的按向了自己腰間，腰牌被他掛在腰帶上，此刻正在晃蕩。
“交出牙牌！”有人逼話了。
接著便有更多人附和：“交出牙牌！滾出牙行！”
“交出牙牌，滾出牙行！”
二樓的人都站在欄杆處，一樓的人則逐漸圍了過來，不斷逼近了許信。
許信額頭已經滲出了汗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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