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的時候，許三川就來到了中軍帳。
帳內沒有點燈，羅鎮山坐在虎皮椅上，麵前放著一疊冊子，最上麵那本已經被翻得卷邊了。兩個親兵按刀立在兩側，鄭三刀站在門口，臉色非常難看，比外麵的雪還要冷。
“來了。”羅鎮山頭也沒抬起來，把那本冊子往前一推，“你先看看這個。”
許三川走過來翻了翻。是欠餉的賬本。
三營邊軍有四千多張嘴巴，三個月沒有發過餉。上麵一欄一欄的寫著欠款，最後的總數很紮眼-五千四百兩。
“我看完了。”許三川把冊子合上。
“看完了？”羅鎮山抬眼，眼神冷的說，“那你說說，這一營人，三個月沒有看到銀子，全靠一口軍糧維持生命。昨天你在軍倉摻沙，換糧，發粥做的很不錯，但是這樣隻能讓災民多活幾天。不還欠薪的話，士兵們的士氣就會下降。一旦軍心渙散了，第一個倒黴的是誰，你比我清楚。”
“是我。”許三川接過話，“軍心散了，第一個要殺的就是我。”
羅鎮山笑的時候，臉上一點溫度都沒有：“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我把話說清楚-三天，一千八百兩，一個銅板也不能少。這是全營一個月的軍餉。少了一兩，你昨天立下的那個三成，一個子兒也甭想拿。少十兩，你的命就跟軍心一塊兒散了。”
許三川沒有開口，但是心裡已經罵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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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的，上一輩子給甲方做PPT，一晚上的時間修改了七遍，好歹給了一杯咖啡。到了這裡之後，將軍一張嘴就要一千八百兩，辦砸了還要贈送砍頭一條龍的服務。這不是在做生意，而是拿自己的命去給邊軍當乙方。
但是罵歸罵，他自己心裡清楚。這一關過不去，前三天所獲得的好感就全部白費了。
“錢從哪兒來？”羅婉兒從賬桌後抬起頭來，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是每句話都說到痛處，“軍倉可以賣的舊糧有二千九百八十三石。你身上沒有一分錢。篩糧食需要人手，換袋子需要錢，車馬也不會白白為你跑。你要先欠誰的債呢？”
許三川朝她看去。這姑娘穿的是石青色的窄袖上衣，手中拿著算盤跟賬本，眼睛非常明亮，仿佛能夠一眼看出一個人的家底。
“我不欠。”許三川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到桌上，“這是昨天晚上我寫的賣糧的方法。賣給誰，價格如何，運輸方式怎樣，成本是多少，淨剩多少，全在這裡。羅姑娘可以用算盤算一算。”
羅婉兒帶著疑問把東西拿起來。看了兩行之後，她撥算盤的手就停了下來。越往下看，撥的越快。
這張紙不厚，但是上麵寫的很清楚，比她爹這半年來的軍賬還要清楚：哪三百石做樣，哪兩千多石走貨，圖木爾那邊是怎麼抬價的，篩糧換袋的損耗扣多少，車馬腳錢折多少，最後扣掉一千八百兩軍餉之後還能剩下多少。
“你……哪來的這個？”羅婉兒抬頭的時候，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不能掩飾的驚訝。
“昨天晚上在軍倉外麵的時候，聽幾個老糧戶講的。”許三川說，“哪家收糧，哪家囤糧，草原人要什麼成色，城裡糧價這幾天怎麼跳，我都記住了。在這個世界上，窮人可以沒有本錢，但是不能沒有耳朵。”
羅鎮山把核桃在手裡轉了兩圈之後，突然問道：“就憑這張紙，你就敢來借我的印？”
“僅有紙張是不夠的。”許三川又把一張空白的處置帖遞了過去，“所以我要再加一樣-我這條命。三天之內交不出一千八百兩，不用將軍動手，我自己把腦袋送到轅門口。”
帳中靜悄悄的。就連鄭三刀也多看了他幾眼。
“你會算。”羅鎮山把核桃往桌上一磕，“拿命換印，這生意你虧不虧？”
“虧。”許三川咧嘴一笑，“可是將軍您呢？軍倉裡的糧食被壓在手裡，賣不出去就成了喂老鼠的陳米。您給我三天時間，我把它變成軍餉；您不給我，三天後使團一到，滿倉的糧食您自己去找人賣。這個買賣，將軍比我還要虧。”
羅鎮山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這次是真心的笑容。
“給他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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