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邊那線煙塵，天剛擦黑就壓到了眼前。
一百多騎，散成兩翼，從雪原上包過來。馬蹄踏在凍土上，隔著半裡地，腳底都能覺出那股震。
巴根被兩個流民架著，背上的半支箭還沒拔，人已經坐不住了，嘴角全是血沫。
“許掌櫃，都吉……”巴根喘著氣的說，“他繞了黑山堡的哨。”
許三川把短刀別穩在腰後，眼睛沒離開北邊。
牛大柱天擦黑前就騎馬去了黑山堡，來回最快也得兩個時辰。
這兩個時辰，他得自己扛。一百多騎對一湖鹽，再加上幾十個連刀都沒有的流民，硬拚是送死，跑也跑不過馬。
他手裡能用的，隻剩這塊湖，跟湖邊上這幾十口子人。
“都別亂。”他轉過身，聲音壓過風，“草原人要的是鹽，不是你們的命。現在跑，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跟著我，把火守著，今晚這塊湖，誰也別想白拿。”
鹽池邊已經亂了。有人扔了鍁想往南跑，被旁邊人一把拽住。
一個抱孩子的婦人蹲在草棚口，把孩子往懷裡捂，牙齒直打戰。青杏站在賬房門口，賬本抱在胸前，臉白得厲害，可沒躲進去。
西邊土埂後，柴堆碼了半人多高，鹵水缸排成一溜。
牛大柱臨走前點過名的十幾個青壯，一人一根火把，站在土埂上。火油已經澆下去了，就等一句話。
許三川借著火把的光，往北邊那排黑影上掃了一遍。
都吉帶的這一百多騎，馬瘦，毛亂，馬鞍後頭空著，沒捆多少糧袋。最前頭幾匹，蹄鐵都磨得發亮，一看就是連跑了好幾天的路。右帳缺糧缺料，這些人是餓著肚子被逼上來的。
他看出這一層，心裡反而定了兩分。真要是來搶湖的，就不會不備裝鹽的空車跟馬馱。都吉這陣仗，是來逼他低頭，不是來跟他同歸於儘。
都吉的人到了。跑在最前麵的十幾騎沒急著衝，繞著鹽池兜了個大圈，馬匹噴著白氣，把流民圍在中間看。一個隨從勒馬停在三十步外，抽出鞭子，朝一個流民點了點。
“你們東家呢？”那隨從嗓門粗，“右帳的百騎長到了，還不跪著迎？”
許三川從鹽池後走出來，靴子踩在凍鹽殼上，嘎吱響。
“都吉，三天沒見，你帶的人比上回多了。”他抬頭看著那隨從，“把鞭子收起來。你抽我一鞭子，今晚這湖上的鹽，你們一顆也帶不走。”
隨從臉一沉，鞭子就要甩。都吉抬手，止住了他。
都吉騎著一匹黑馬，從半圈裡踱出來。皮袍領子翻著，左臉那道疤在火把光裡一跳一跳的。
“許掌櫃，三天到了。”都吉在馬上居高臨下，“我叔叔問，你許下的一成稅，到底還算不算數。”
許三川沒接這句。他抬手指了指西邊土埂：“看見那些柴堆跟鹵水缸沒有？”
都吉順著他手指掃了一眼，沒說話。
“你要三成，成。”許三川說，“你帶人進來，把鹽搶了，三成五成都歸你。可你前腳搶完，我後腳把這幾十缸鹵水潑進池子，一把火下去。你搶回去的，是一地焦鹽，不是白鹽。”
都吉臉上的笑收了。
“你在唬我。”
“你可以試。”許三川盯著他，“不過動手之前，你先算兩筆賬。”
他頓了頓，把采辦文書從懷裡掏出來，抖開，紅印朝外，讓火光照著。
“頭一筆。這湖，是大離軍倉蓋過紅印的采辦地。你燒了軍倉的鹽，大離問起來，右帳拿誰去頂這個雷？”
“第二筆。”許三川往前邁了一步，“黑山堡的劉百總，已經在路上了。你這一百多騎，是來搶鹽，還是來跟邊軍火並一場，替你叔叔掙一個‘先挑邊釁’的罪名？”
都吉身後幾個騎手躁動起來，有人手按上了刀柄。
“都吉！”許三川這一聲拔高了，把幾個騎手的手喊停，“你要是不信，往前數一百步。我的人，一個都沒逃，全在土埂上守著。你覺得，一個準備拋了湖跑路的人，會把這幾十口子的命都押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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