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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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治醫生先把我們攔在了門口。
"心衰，血壓往下走。人清醒，可經不起激動。十分鐘，不能再多。"
"他要是激動了呢？"我問。
"那就不是十分鐘的事了。"醫生說，"是搶救的事。"
進病房之前，鐘正拉住我。
"醫生給了十分鐘。"老頭說，"記錄員跟著，全程錄音錄像。他要是說不動了，就停。"
"明白。"
"還有，"鐘正看著我，"裡頭那個人，四十二年沒跟外人低過頭。今兒他點名見你——不管他說什麼，你聽著就是。"
"他欠你爸的。可你得記住，你是專案組的人。"
我點點頭，推門進去了。
病房裡很安靜，就剩心電監護的聲音，滴，滴，滴。不像那晚裝病時候的勻——這回落得慢了，弱了，是真的快走到頭了。
那位靠在床頭，鼻子上插著氧氣管。看見我進來，他抬了抬手，把氧氣管摘了。
旁邊的醫生要攔，他擺擺手。
"就十分鐘。"他說，"讓我把話說囫圇了。"
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記錄員坐在牆角，攝像機架好了。
"沈家小子。"他看著我，渾濁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像。跟你爸年輕時候，一個模子。"
"您見過我爸年輕時候？"
"沒見過。"他說，"可我看了十五年他的照片。雲江報上來的每一份材料，後頭都附著。這個人查案子查到哪一步，我在這兒，看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回，材料上說，他查到堤防的石料了。"
"我說，勸一勸吧。"
"他沒收。"
"我又說，"老人的聲音很平，平得發冷，"添西地蘭二支，驗。"
"九月初六，口諭是我下的。一個字，一個字，都是我說的。"
他轉過頭，看著鏡頭："記下來了嗎？"
記錄員點頭："記下來了。"
四十二年的規矩，話出口，煙上天，不落紙。這一回，話出口，進了鏡頭，落了卷。
"我這一輩子，勸人，沒失過手。"他喘了口氣，接著說，"就你爸，沒收。"
"那會兒我就知道，這個人留不得。留下他，蓮台早晚是他的。"
"我沒算到的是——人沒了，茶，還會回來。"
他慢慢地說，"十五年後，他兒子端著這杯茶，坐到了我對麵。"
我沒接話。
鐘正說得對，聽著就是。
"我把你爸的案子，記了十五年。"那位望著天花板，"前兩回'驗'，人名我都忘了。就第三回，忘不掉。"
"不是虧心。"他說，"是我想不通——他明明看見了茶，明明聞出了艾草，明明可以推了杯子走人。他不走。他喝了。"
"你說，他圖什麼？"
病房裡靜極了。
我抬起頭，頭一回開口：
"圖我們娘倆。"
"他拿一條命，換你那句'信不送二門'。"
那位沉默了。很久很久，他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他說，"他不是在喝藥。他是在簽字——拿命，簽一份保你們娘倆的字據。"
"四十二年，我勸住的人，都是為了自個兒的前程跪下的。就他，是為了別人站著的。"
"跪著的，我一個沒記住。站著的——"
他閉上眼。
"我記了十五年。"
靜了一會兒，他忽然問："你爸……留話了嗎？"
我想起懷裡那張煙盒紙，點了頭："留了。三條。"
"說給我聽聽。"
"走路走亮處。吃飯趁熱。"我一字一字地說，"站直了，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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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把這九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好一個'別回頭'。"他喃喃地說，"他自己沒回頭，教出來的兒子，也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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