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媽媽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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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的院門半掩著。堂屋亮著一盞燈，昏黃昏黃的。他推門進去，看見母親一個人坐在堂屋的小馬紮上，麵前鋪著一簸箕的乾辣椒，紅得刺眼。她沒在撿辣椒，就那麼坐著，手搭在簸箕邊上，眼睛看著地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看見是他，嘴唇動了動，想笑一下，又沒笑出來。最後隻輕輕說了一句：“回來了。”
祁同偉心裡像被什麼狠狠絞了一下。他走過去，在母親旁邊蹲下來，把簸箕往旁邊挪了挪。母親臉上沒什麼血色，頭發散著，白發比上次回來時又多了些。她沒哭，也沒罵他，就那麼看著他，目光軟得像一灘泥。
“吃飯了嗎？”她問。
祁同偉搖了搖頭。
母親起身往灶房走。祁同偉跟上去，說：“媽，您別忙了，我不餓。”
母親沒理他，走到灶前，把冷鍋坐上，又往灶膛裡塞了把乾草。火苗騰地躥起來，照亮了她半邊臉。她動作很慢，拿盆、舀水、倒進鍋裡，然後去碗櫥裡摸出兩個雞蛋，打在碗裡，拿筷子慢慢攪。蛋液在碗裡轉出圈圈。她全程不說話，就盯著鍋底看。
祁同偉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媽。他忽然覺得，這屋子冷得厲害。不是天冷，是少了人。父親不在，村裡那些每天來串門的人也不在了。整個家像被抽走了骨架，隻剩一個默默給他做飯的老太太，和這一灶怎麼也燒不旺的火。
麵煮好了。母親端出來，放在堂屋方桌上。一海碗，臥著兩個荷包蛋。他坐下來吃，母親坐在對麵，依舊不說話。祁同偉吃了幾口，抬頭說：“媽，您也吃一點。”
母親搖搖頭，說：“媽不餓。”
祁同偉放下筷子，叫了一聲：“媽。”
母親這才把目光慢慢轉過來，看著他。那眼神裡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困惑。就是空空的，像一個人已經想了很多，想到最後什麼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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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事，我知道。”母親說，聲音很小，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你爸做得不對。村裡有些人……也確實該管了。”
祁同偉一愣。他以為母親會怪他，會問他為什麼，會說“那都是你叔伯兄弟”。可她什麼都沒說。她隻是這麼輕飄飄地、像說別人的事一樣，告訴他，她知道。
“媽……”祁同偉的聲音哽了一下。
“媽這輩子，也沒讀過什麼書。”母親低著眼，手指在圍裙上輕輕搓著，“不懂什麼大道理。就知道你是我兒子。你做什麼，有你的道理。媽不怪你。”
她越是這樣說，祁同偉心裡越難受。他站起來，走到母親身邊，把她的手從圍裙上拿下來，握在自己手裡。母親的手粗得像樹皮，指節很大，手背上有裂口。他用力握著，不知道說什麼。母親抬起另一隻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小時候他放學回來摔了跤，她也是這樣拍著哄他。
“別想多了。”母親說，“你爸那兒，等他氣消了，會好的。他就是那個牛脾氣。我過兩天去縣醫院看他。”
祁同偉“嗯”了一聲，把臉埋進母親肩窩裡。他好像很多年沒有這樣過了。母親很瘦，肩膀窄窄的，靠上去能聞到她衣服上那股柴火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小時候受了委屈，總愛把臉埋在她懷裡。那時候他覺得，天底下再大的事，隻要他媽抱一下，就都沒了。現在他又這麼做了，卻清楚知道，有些事，他媽再也替他擋不了了。
這一夜，祁同偉住在家裡。他給梁璐發了條消息，說今晚在老家，明天再回京州。梁璐回得很快，隻有一句：“你注意安全。我等你回來。”
他站在樓上的窗前，朝外看。村裡黑漆漆的，隻有幾戶人家窗戶裡漏出極暗極暗的光。他想起小時候，這個時間，村裡到處是狗叫和孩子哭鬨聲。現在靜得像一座空墳。他知道，這種安靜是他帶來的。他不後悔，可心口還是堵得厲害。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梁璐發來的那行字，把手機握在掌心裡，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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