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色變暖了。那批大畫撤走之後牆上多了很多空位，我掛了些新的小畫上去，尺寸不大，但顏色不一樣了。現在進畫室第一眼看到的東西跟冬天不一樣，冬天進來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整片冷灰，現在進來第一眼看到的是暖調的紙板散在各處，然後是那幅大畫。"
謝司琛站在窗台前沒有轉身。"那你覺得這間畫室現在是冬天過完的樣子？"
"是。冬天的時候灰藍和暗光都在，畫室裡積了太多東西。那兩批畫走了之後空了一段，慢慢掛上去的小畫現在把空位填了一部分，但填得鬆。畫室裡還有空位，那些空位是留著的。"
風從窗縫裡透進來，把龜背竹的葉子吹得微微晃動了一下。最大那片葉子的葉尖正對著《過》的方向。沈念順著葉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幅大畫。畫麵上那些刮痕和填補的痕跡在傍晚的光線裡顯得比白天柔和了許多，暖灰色的底子和白色斑塊之間的過渡在斜照的光照條件下呈現出一種均勻的亮度關係。她看了幾秒，然後把視線收回來。
"那幅畫掛在那裡之後，我每天進出畫室都能看到它。"沈念說，"每次看到的感覺都不一樣。早晨光從另一側進來，看到的是刮痕的深度和填補的層次。傍晚光從這側進來，看到的是整幅畫的明暗關係和白色斑塊的整體分布。"
謝司琛沒有接話。他站在她旁邊，也是麵朝著窗外的方向，畫室裡的東西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牆上有畫、有紙、有掛痕、有空位，窗台上有龜背竹和一排晾著的小畫，地麵乾淨，工具架上的顏料管按色序排好。風從窗縫裡持續地透進來，把龜背竹的葉子又吹動了一次，葉尖輕輕地晃了晃，指向那幅大畫的方向。
沈念站在窗台邊沒有動，過了好一陣子才再次開口。"你聞到沒有。"
"聞到什麼。"
"窗外的空氣。那種春天傍晚特有的味道，泥土和植物混在一起的那種。"
謝司琛吸了一下。"聞到了。"
那幅《過》邊緣有一道刮痕正在窗外的暮色裡慢慢亮起來——那是最後一段天光斜穿過窗玻璃之後落在畫布上的位置，正好照亮了那道刮痕的邊緣。淺灰色的刮痕邊緣在斜陽下泛出了一道細細的反光，像一道極淺的線條被光碰了一下。它亮了幾秒，隨著光線的繼續偏轉，那道亮光慢慢從刮痕的表麵滑過去了，畫布重新回到均勻的暮色光照之中。
沈念站在窗台邊上，看著那道亮光從刮痕上滑過去又消失。風還在吹著，龜背竹的葉子輕輕晃動著。窗台上那些暖色調的小畫在逐漸暗淡下來的光線裡依然泛著柔和的顏色，而窗外的春天傍晚正在慢慢變成夜晚。
許硯把素描紙折了兩折，塞進抽屜裡。便當還剩一半，醬汁凝在米飯上，油汪汪的一小灘。他扒了兩口，覺得沒什麼意思，就把塑料盒蓋上，推到一邊去了。
窗外天還沒黑透，對麵樓的水管被斜陽照成淡金色。晾衣架上搭著一件白T恤，正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樓下雨棚的鐵皮上，細碎的響。
門被敲響的時候，他正在看手機上的工作群消息。
敲門聲不大，但持續了三下。許硯從床邊站起來，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瘦高的女孩，短發，穿著件寬大的灰色衛衣，手裡端著一隻瓷碗。她叫林羽，住隔壁，搬來不到兩個月，許硯跟她沒說過幾句話，隻偶爾在樓道裡碰到，點個頭。
"不好意思，"林羽把碗往前遞了遞，"我家鹽用完了。你這邊有嗎？"
許硯轉身去廚房翻了一下，找出一袋沒拆封的鹽。他遞過去，林羽接了，看了一眼他身後半開的房門。
"你在吃飯？"
"嗯。"
"我就借個鹽，不打擾你。"她笑了笑，"你這家裡的鹽還挺大袋的。"
"超市買的，用不完。"
林羽點點頭，端著碗走了。許硯關上門，回到床邊，看了眼冷掉的便當，還是把它拿起來，塞進冰箱裡。
過了大概十分鐘，門又被敲響了。
這回是兩下，節奏比剛才輕快一些。許硯打開門，林羽還站在外麵，手裡換了個碟子，上麵放著幾塊切好的蘿卜糕，冒著微微的熱氣。
"剛蒸的，"她說，"我弟從老家寄來的蘿卜糕，太多了，你幫我吃點。"
許硯愣了一瞬，伸手接了。"謝謝。"
"鹽給你。"她把那袋鹽遞回來，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對了，你剛才在畫畫嗎？我看你門口的地上有一根削過的鉛筆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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