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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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棚前像一鍋沸騰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沈瑾被人群推著，往反方向踉蹌了兩步，後背撞上一根柱子，才站穩。他沒有再往前擠，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攢動的人頭，有的踮起腳尖，有的伸長脖子，有的急得直跺腳，在榜棚前晃來晃去。
他沒有動。不是不想看——是忽然覺得，看不看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馮教諭被押進府衙的那一刻，他心裡的那根弦——縣試時是緊張，府試後是提防，折痕出現後是如履薄冰——終於鬆了。名次高低，都是錦上添花。真正的仗，已經打完了。
“瑾兒！瑾兒！”
沈伯昌的聲音從人群裡擠出來，又急又響，像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他從人縫裡鑽出來，頭發散了，衣襟也歪了，臉漲得通紅，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著，像是有話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他一把抓住沈瑾的胳膊，力道大得沈瑾生疼。
“府案首！”那三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都劈了，“瑾兒你是府案首！”
沈瑾愣住了。鬆江府八縣童生，第一名？
“大伯，您沒看錯？”
“錯不了！”沈伯昌的聲音大得整個廣場都能聽見，他指著榜棚的方向，手指在抖，“第一個就是你！沈瑾，華亭縣！”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隻有沈瑾聽得見。他湊近了些，像是怕被別人聽了去。
“我……我看了三遍。怕看錯了，又看了一遍。看了三遍，都是你。”
他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站在府衙門口的廣場上，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怎麼都止不住。他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可那淚越擦越多，最後他索性不擦了，就那麼站著，任它流。
旁邊有人看過來，目光裡有驚訝，也有理解，沒有人笑話他。
周先生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沈瑾，眼眶泛紅，嘴角卻彎著。那笑容很淡，可沈瑾看得出來，那是從心底裡往外溢的笑，壓都壓不住。
“先生，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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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話。”周先生打斷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讓老夫……緩一緩。”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沈瑾。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又很快穩住。可他的手，那隻握著戒尺、教了二十年書、批改了無數文章的手——在微微顫抖，像風中的枯葉。
陳謙從人群裡擠過來，跑得氣喘籲籲，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可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沈兄！案首！你是案首！”他一把抓住沈瑾的袖子，聲音大得像在跟十裡地外的人說話，“我自己的名次都沒看，先找你的！從第一名往下找，第一個就是你！我找了半天才找到我自己，第三十七名！過了！”
沈瑾拍了拍他的胳膊：“陳兄，恭喜。”
旁邊的人也圍過來了。那些目光落在沈瑾身上，有驚訝，有佩服，有羨慕。
陳謙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沈兄，你看見馮景文了嗎？”
沈瑾搖了搖頭。
“他站在人群最後麵，臉色白得跟紙似的。”陳謙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的名次，不會出現在榜上了。”
沈瑾沒有說話。
他不同情馮家，馮教諭走到這一步，是自作自受。可他也高興不起來。一個家族的崩塌，不是什麼值得笑的事。
他隻是沉默地站著，看著榜棚前那片喧囂。
“沈瑾。”
一個聲音從台階上傳來，不高，卻讓廣場上所有的喧囂都安靜了。
沈瑾抬起頭，看見陸知府站在台階上，正看著他。
“上來。”
沈瑾整了整衣襟，走上台階，在陸知府麵前站定，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學生沈瑾，見過府尊大人。”
陸知府沒有讓他起來，而是上下打量了他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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