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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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璋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馮景文讀書多年，名師指點，家境優渥，要什麼有什麼。而他呢？在沈家莊的私塾裡混了七年，死記硬背，不求甚解。他有什麼資格跟馮景文比？
“四弟，我……”他的聲音沙啞下去，“我哪裡比他強？”
“你知道自己錯了。”沈瑾看著他，目光平靜，“馮景文到現在都不覺得自己錯了。他覺得他伯父是在幫他，覺得馮家做那些事是應該的，覺得你四弟我擋了他的路。”
他頓了頓，“做錯事不怕，怕的是做錯了還不覺得錯。你比他強，就強在這裡。”
沈璋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他想起縣試時，沈瑾位列第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時候他雖認識到自己曾經的錯誤，也在為自己贖罪，但內心深處還是恨沈瑾，恨他搶了自己的風頭，恨他讓阿爺失望，恨他讓爹娘抬不起頭。他從未想過，自己到底配不配那個“長孫”的名頭。
他想起自己站出來指認父親的那個晚上。
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怕。他怕三叔替爹背黑鍋，怕這個家徹底散掉，怕自己變成沒有家的人。他跪在堂屋裡，指認自己的親爹，滿臉是淚，不是因為大義滅親，是因為走投無路。
他從來不是英雄。
“四弟，我……”他想說“我沒那麼好”，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有什麼臉說？從前那些事——編排謠言、冷嘲熱諷、在私塾裡帶頭孤立沈瑾——哪一件不是小人行徑？
沈瑾搖了搖頭，伸出手，用衣袖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淚。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小時候他生病時，母親替他擦汗的樣子。沈璋已經很多年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了。在沈家，他是長孫，是“大房的兒子”，人人都看著他，可沒有人這樣輕輕擦過他的眼淚。
“璋哥，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你隻需要比昨天的自己強。”
沈璋的眼淚又湧出來了。可這一次，他沒有躲。他站在那裡，任眼淚流了滿臉，像一個被赦免的囚徒，終於敢麵對自己滿身的罪垢。
兩個人從文彙堂門口往回走。
沈璋的腳步比來時慢了些，也穩了些。他的肩膀不再繃得那麼緊，像是卸下了什麼背了很久的東西。那些“長孫”的包袱、“大房兒子”的枷鎖，在這一刻，終於鬆動了。
走到趙府門口時，沈瑾忽然停下來。
“璋哥，明天開始，我會跟趙先生提一下你讀書的事。”他看著沈璋，目光認真，“你不用怕，趙先生人很好。隻要你是真心想學，他不會為難你。”
沈璋的手指攥緊了衣角，指節捏得發白。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了不得的決心。
“四弟，我……我想從頭開始讀。”
沈瑾轉過頭看著他。
“我底子差，文章寫得也不好。”沈璋的聲音有些抖，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我想從《三字經》開始，把基礎打牢。不跟別人比，隻跟自己比。一天認五個字，一個月就是一百五十個。一年就是一千八百個。三年……”
他頓了頓，眼眶又紅了，可這一次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黑暗中，忽然看見了一點光。
“三年後，我也能考縣試。”
沈瑾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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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十三歲的少年站在趙府門口，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他的眼眶還是紅的，可那雙眼睛，比從前乾淨多了。不是那種被洗乾淨的空洞，是那種把臟東西倒掉之後，重新騰出地方來的乾淨。
沈瑾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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