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破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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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鬆溪端起茶碗，茶已經涼了。他沒喝，隻是端在手裡，像是在暖著那一點餘溫。
“八股文有固定的格式。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這些你都知道。可你知道，院試的考官最看重哪一部分？”
沈瑾想了想：“破題？”
“是，也不是。”趙鬆溪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點，“破題是門麵，考官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它。破題好，他才有興致往下看；平庸了，後麵的文章再好也打了折扣。可破題再好，中間的對仗若是不工、氣脈若是不暢，照樣落榜。”
他從書架上取出幾張紙，鋪在桌上。沈瑾低頭一看，是幾篇院試的優等卷，每篇都用紅筆圈出了破題、承題、起股、中股，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
“你看這一篇。”趙鬆溪指著第一篇文章的破題，“‘聖人以仁覆天下，必先自正其心。’——這個破題，從‘仁’字入手，落點在‘正心’，格局不大不小，剛好收得住。後麵寫‘正心以正身，正身以正家，正家以正天下’，一路推演，步步為營，不跑題，不散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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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指著另一篇：“這一篇，破題寫‘天人之際，聖人所以立極也’，太大了。後麵寫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每一條都想照顧到，結果哪一條都沒寫透。考官批了四個字——‘意廣才疏’。”
沈瑾看著那四個字，心裡微微一凜。
“你府試那篇‘水利’策論，破題‘治水者治天下也’，就是這種毛病。格局大，大到收不住。你寫‘順水之性’、‘順民之情’，想把治水和治民扯在一起，想法是好的，可在八股文的規矩裡，這叫‘跑題’。院試考官不會給你留情麵。”
趙鬆溪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沈瑾心上。
“那學生該怎麼做？”沈瑾抬起頭。
“從‘小’開始。”趙鬆溪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要想著‘治天下’，先想著‘治一縣’、‘治一鄉’、‘治一水’。把一件小事寫透，比把十件大事寫個皮毛強得多。院試考的不是你的野心，是你的功夫。”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空白紙，推過來，又遞過筆。
“老夫給你出個題目。你就在這兒寫一篇破題，隻寫破題，不寫後麵的。”
沈瑾接過筆，蘸了墨，等著先生出題。
趙鬆溪沉吟片刻，開口：“‘子產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孟子·離婁下》。你破一個看看。”
沈瑾閉上眼睛，在心裡把那句話默念了一遍。子產是鄭國的執政大夫，用自己的車轎幫百姓過河，孟子評價他“惠而不知為政”——這是說，小恩小惠不如修一座橋來得實在。
破題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了像“聖人以仁覆天下”，收不住；太小了像“子產濟人，善也”，又太淺。要從“惠”和“政”的對比入手，點出“小惠不足以治國”的意思。
他睜開眼，提筆在紙上寫下：
“惠在一時者，小仁也；利及萬世者，大政也。子產有君子之仁，而未達君子之政。”
寫完了，他放下筆，把紙推過去。
趙鬆溪低下頭，看了一遍。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把那張紙拿起來，對著油燈的光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
“‘惠在一時者，小仁也；利及萬世者，大政也。’——這個破題，格局壓住了。沒有從‘治天下’起筆，而是從‘小仁’和‘大政’的對比切入，落腳在‘子產有君子之仁，而未達君子之政’，意思到了，分寸也夠了。”
沈瑾心裡微微一鬆。
“但是。”趙鬆溪的手指在那行字上點了點，“‘子產有君子之仁，而未達君子之政’——這個‘達’字，用得不夠精準。子產不是‘未達’，是‘止於’小惠。你換成‘止於’兩個字，味道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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