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未竟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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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瑾的腳步聲消失在月亮門後麵。
會客廳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竹葉沙沙的響聲。趙鬆溪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沒有喝，也沒有放下。
孫伯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換掉涼茶，斟上新沏的熱茶。熱氣嫋嫋升起，在午後的光線裡扭動了幾下，散了。
“老爺，茶涼了。”孫伯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趙鬆溪沒有應聲。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沈瑾消失的地方。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欣慰，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孫伯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見趙鬆溪沒有開口的意思，又等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了。
“老爺，許大人的真實目的……您怎麼不告訴瑾少爺呢？”
趙鬆溪的手指微微一頓。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陳年的舊事，又像是在斟酌什麼要緊的話。
“告訴他什麼？”他的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告訴他許守靜千裡迢迢從京城趕到鬆江，不是為了敘舊，是為了給他那個寶貝孫子謀個仕途保障？還是告訴他，許守靜在朝四十餘年，門生故舊遍布天下，如今卻為了家族未來低聲下氣？”
孫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趙鬆溪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也帶著一絲自嘲。
“老夫成了香餑餑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飄飄的，可那輕飄飄底下，壓著的東西太重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想當年守靜兄多麼正直的人。”趙鬆溪的目光越過孫伯，落在窗外那叢竹子上，聲音放輕了，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在都察院的時候，彈劾過親王，參倒過宰輔。那時候他常說，‘吾輩讀書人，持身以正，不阿不諛，方能對得起這頂烏紗。’”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苦了些。
“現在呢？為了兒孫的前程，為了家族的未來，也不得不向現實低頭了。”
孫伯站在旁邊，沒有接話。他跟了趙鬆溪幾十年，從京城到鬆江府，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和事。那些在朝堂上鐵骨錚錚的大臣，致仕之後，一個個都變了。不是人變了，是站的位置變了。
在朝堂上，他們是孤臣；回了家，他們是祖父，是族長。一個人可以不怕皇帝，不怕百官，可愛兒孫的那顆心，跟田裡的老農沒什麼兩樣。
趙鬆溪放下茶碗，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老夫又何嘗不是如此？”他自嘲地笑了笑，“家族裡沒有一個能繼承衣缽的，老夫為官四十餘年，難免不得罪人，老夫在世還好，百年後呢？”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一聲歎息，“老夫收沈瑾，不隻是惜才，也是……為自己留條後路。”
孫伯沉默了一會兒，斟酌著開口：“老爺，您覺得瑾少爺……能擔得起嗎？”
趙鬆溪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孫伯。窗外那叢竹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竹子，看了很久。
“你說，沈瑾這個人，怎麼樣？”
孫伯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趙鬆溪會問他。他想了想，把這幾日對沈瑾的觀察在心裡過了一遍。
“瑾少爺這個人……”孫伯斟酌著措辭，說得很慢，“看著不像六歲的孩子。做事穩當，說話有分寸，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他來了這些日子，學生問過先生的出身，從未打聽過府裡的事。每日卯時起，讀書讀到深夜，從不抱怨，也從不炫耀。”
他頓了頓，繼續說，“他對家人真心。對其堂兄真心謀劃，即使沈家大房以前對沈瑾這房欺壓。他對下人也客氣，每次見了老奴都叫‘孫伯’，不是裝出來的，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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