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長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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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漸深了。堂屋裡的油燈被阿爺撥亮了些，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兩個拉長的影子。
沈璋坐在沈瑾旁邊，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卻捏得發白。從方才阿爺說“留下”的那一刻起，他的手就沒有鬆開過。
阿爺坐在上首，手裡攥著旱煙袋，煙鍋裡的火星子一明一滅。他沒有急著開口，目光落在沈璋身上，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像是要把這兩個月的變化看個清楚。
沈瑾沒有催促。他知道，阿爺不是不愛說話，是有太多話堵在喉嚨裡，不知道該從哪一句說起。
良久，阿爺開口了。
“璋兒。”
沈璋的身子微微一僵：“阿爺。”
“抬起頭，讓阿爺看看。”
沈璋抬起頭，對上阿爺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審視，有心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欣慰。
阿爺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璋的眼眶開始泛紅，久到他的手開始發抖。
“瘦了。”阿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可眼睛比從前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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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說話。
阿爺把旱煙袋在桌沿上磕了磕，滅了的煙灰落下來，在桌上鋪了一層細細的白。他沒有重新點上，隻是把煙袋放在一旁，兩隻手撐著膝蓋，身子微微前傾。
“你從前在家的樣子，阿爺記得。走路昂著頭，說話帶著刺，誰都不放在眼裡。阿爺那時候想，這孩子是長孫，傲氣些就傲氣些吧，總比軟骨頭強。”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可阿爺後來才知道，那不是傲氣，是心虛。”
沈璋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沒有擦，任它流著。
“你心虛什麼？心虛自己不是那塊料，心虛自己配不上‘長孫’這兩個字。所以你要爭，要搶，要把弟弟們踩下去，好顯得自己高一些。”
阿爺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沈璋心上。
“阿爺……”沈璋的聲音澀得像吞了沙子。
“阿爺不是要翻舊賬。”阿爺打斷他，語氣忽然緩了下來，“阿爺是要告訴你，你這兩個月，變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展開。信紙已經起了毛邊，顯然被翻過很多遍。那是沈璋寫給家裡的信。
“你寫的每一封信，阿爺都看了。第一封，你說‘阿爺，孫兒在府城讀書，一切都好’。第二封，你說‘阿爺，林夫子誇孫兒字寫得有進步了’。第三封，你說‘阿爺，孫兒今日讀《論語》，讀懂了‘君子求諸己’這句話’。”
阿爺把信折好，重新塞進懷裡，拍了拍。
“阿爺知道，你變了。不是變聰明了，是變踏實了。”
沈璋低下頭去，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沈瑾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他看見沈璋的眼淚滴在膝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一滴，又一滴。
他想了想，開口了。
“阿爺，璋哥在府城這兩個月，確實變了很多。林夫子讓他從頭讀起，他不惱也不急，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讀書，讀到深夜才歇。他的文章，從前的不知所雲，如今雖然還算不上好，可每句話都是自己想說的，不是抄的。林夫子說，璋哥是他見過最肯下笨功夫的學生。讀書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實；寫字慢，可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沈璋猛地抬起頭，看著沈瑾，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沈瑾看著他，目光平靜：“璋哥，我隻是實話實說。”
沈璋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他使勁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那眼淚怎麼都止不住，像是要把這兩個月壓在心裡的那些東西——緊張、愧疚、思念、感激——全都哭出來。
阿爺沒有催他，也沒有安慰他，就那麼坐著，等他哭。
過了好一會兒，沈璋的哭聲漸漸歇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臉，抬起頭，看著阿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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